街道办事处的院子里，有一棵老杨树。它刚好长在我办公室的窗前，像一位沉默而宽厚的长者，静静地伫立在岁月的流转中。
　　下个月，我来到这基层一线工作，就整整五年了。一千八百多个日夜，这棵老杨树是我最忠实的陪伴者，也是我这五年扎根基层、默默成长最不偏不倚的见证人。
　　我不知道这棵树确切的年纪，但看它那粗壮的需要两人合抱的树干，以及树皮上那一道道如同刀刻斧凿般深深皲裂的纹路，猜测它至少在这里站立了六七十年以上。与人们印象中那些直插云霄的白杨不同，这棵老杨树算不上特别高大，主干在半空便分化出无数粗壮的枝桠。单位的院落颇为宽敞，它虽与我的窗户隔着一段距离，但枝繁叶茂时，那宛如巨伞般撑开的庞大树冠，依然能在院中投下浓广的绿荫，将一份静谧与清凉，遥遥地递送到我的窗前。
　　我极爱这棵老杨树，爱它走过四季的从容，更爱它带给我的那份难得的宁静。
　　太原的四季是分明的。每当春风化冻，光秃秃的枝桠上仿佛一夜间就爆出了翡翠般娇嫩的新叶，那是生命沉寂后的复苏；到了盛夏，最让人陶醉的便是听风穿过树冠。疾风掠过，满树叶片摩擦碰撞，发出一阵阵“哗哗”的声响，清脆连绵。每当案头堆满繁杂案卷，或是刚接待完情绪激动的群众、调解完一桩剑拔弩张的矛盾，心浮气躁之时，只要抬起头听一听这“哗哗”的树叶声，那些市井的喧嚣与工作中的焦灼，仿佛全都被洗刷干净了。等到秋风渐起，黄叶翩翩飘落；再到冬日雪落，它只留铁干虬枝直指苍穹。老杨树在这四季的轮回中，记录着时光的流逝。
　　隔着一扇窗户看它走过五年，这也是我职业生涯中最不寻常的五年。
　　基层是一片神奇的土地，站在这里，就站在了各类矛盾与诉求交织的最前沿。这五年，我的日常绝不仅仅是伏案看材料，更多的是在繁华街巷的烟火气与错综复杂的人情冷暖中摸爬滚打。就像那位长年维权的老上访户，带着一沓沓厚厚的、泛黄的材料，反反复复地敲开我办公室的门。为了解开他的心结，我不知听他倾诉过多少次带着情绪的委屈甚至是指责，努力把那些尖锐的怨气化解在一杯杯不断添满的热茶里；而为了解决他的诉求，我又不得不拿着他的材料，无数次奔波在各个部门之间进行协调、找政策依据，在法理、情理与历史遗留问题之间反复权衡、艰难缝合。
　　在这儿待久了才深切体会到，基层的工作磨人，往往不是因为苦，而是因为“慢”。
　　很多积案和矛盾，你拼尽全力去推动了，却常常看不到立竿见影的结果；一遍遍地普法、讲理、调解，却可能依然面临群众的不理解和问题的反复。有时候对着一个积弊已久的问题反复发力、反复碰壁，就像是在一堵厚重的墙上一遍遍地敲击，你不知道哪一天才能敲开，甚至不知道到底能不能敲开。刚来街道时，年轻气盛，性子里还带着些急躁，很容易因为协调推进缓慢、调解陷入僵局而沮丧，因为得不到回应而自我怀疑。
　　可坐在这间办公室里，看久了窗外这棵老杨树，我慢慢想明白了一件事：树的根，是看不见的。
　　这棵站立了六十年的老树，谁也不知道它的根系在地下究竟扎了多深。那些穿透岩层、在黑暗中拼命延伸的根须，从来没有被人看见过，但老杨树从不因此而焦虑。它只是遵循着时令，一年又一年地长，把根扎得更深，把枝叶伸得更远。时候到了，人们自然会抬头仰望，惊叹它那庞大如盖的树冠。
　　很多事情其实也是这样。你以为自己在原地踏步，看不见进步，但实际上，你确实在往前走。那些看似白费的功夫，那些在反复碰壁、反复接访中积攒下的识人阅世的经验和教训，早就悄悄化作了深扎于泥土之下的根，稳稳地压在脚底，在暗中托举着你。
　　这扎根基层的一千八百多个日夜，是我参加工作十几年里，淬炼最深、成长最实的五年。回头想想，这种成熟与蜕变并不是在某一个清晨突然发生的，而是一点一滴，在每一个寻常的日子里，在每一次倾听诉求、查清事实、化解难题的过程中慢慢积累起来的。就像这棵老杨树，没有人能指出它是哪一天突然长大的，但它就是长大了，深深地扎根在那里，任凭风吹雨打，岿然不动。我的内心，也渐渐长出了如同老杨树干般粗糙却坚韧的“树皮”，足以抵挡外界的冷雨寒霜。
　　如今，五年的基层岁月悄然走过一个完整的周期，又到了进退留转、面临岗位调整的节点。站在时间的分水岭上，未来职业生涯的道路究竟会如何发展，我也未可知。面对未知，难免会有隐隐的期盼与茫然。但每当此时，我便会看向窗外。它让我明白，真正的成长，往往是寂静无声的。
　　我越来越享受基层的这种“平凡”，享受这种剥离了浮躁之后的沉潜。能够在一个平凡的岗位上默默地向下扎根，用一名基层工作者的执着与担当，踏实地为一方百姓做点事情、解开心结，这本身就是一种修行。
　　风又起时，窗外再次传来“哗哗”的树叶声，洗刷着往日的蒙尘，清空着未来的迷惘。老杨树，感谢你这五年的陪伴。在你的绿荫下，我已经学会了如何做一棵树——向下扎根基层，向上敬畏阳光，在岁月的风雨中，守住内心的宁静，不急不躁，默默成材。

毛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