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08版:一方风物

崔建聪和他的“书妆台”

  • 左为崔建聪,右为本文作者

  •   2026年4月11日,清晨。
      太原,点墨斋。
      崔建聪像过去将近十年的每一天一样,在天亮之前铺开纸,蘸好墨,提起笔。写完,拍照,发出去。朋友圈里多了一条“书妆台”——第3000期。
      从2016年10月14日到这一天,三千个夜晚,他几乎没有断过。
      有人说这是毅力。他自己不这么认为。他说的是另外一句话:“坚持,不是因为看到了希望才去坚持,而是因为坚持了才会看到希望。”

    点墨斋的灯

      2016年10月14日,也是清晨。
      崔建聪洗漱的时候,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词:梳妆台。女子有梳妆台,对镜贴花黄;书法于我,是什么?他站在水池边想了几秒钟——书妆台。写字就是给心梳妆。
      当天,他在兴奋中发了第一期。
      此后每天清晨,点墨斋的灯比太原的日出早一步亮起来。一方砚台,一管毛笔,一张宣纸。写完,拍照,发朋友圈。等人们起床打开手机,一幅书法作品已经静静地展现在那里了。
      一开始没人当回事。朋友点个赞,学生留个言,跟朋友圈里任何一条日常没什么区别。
      第100期的时候,有人注意到了。第500期的时候,圈里有了讨论。第1000期,书画界开始有人每天专等他的“书妆台”——不是看字好不好,是看这个人今天的行动轨迹。
      500期、1000期、2000期,全国书画家、评论家、作家、学者撰诗文点评、赠书画祝贺——一个个人日课,慢慢变成了三晋文苑的“曲水流觞”。
      三千期是什么概念?十年。每一天。没有周末,没有假期。
      手机就是发布工具,纸笔就是内容生产线,人就是闹钟。

    临县少年

      崔建聪是山西临县人,1962年生。
      临县在黄河东岸,吕梁山西侧,跟陕北隔河相望。那地方穷,但穷得硬气。黄河边上的人,认死理,一根筋,说出去的话就得办到。
      他小时候家里管得严。父亲写一手柳楷——就是柳公权那个路子,骨力挺拔,法度森严。小建聪看着父亲写字,觉得好看,就照着写。
      没有拜师,没有字帖,父亲写什么他跟着写什么,像影子一样。后来他自己说,是“以父亲所写柳楷为模板仿写,从柳楷入道”。
      一个字:仿。不是学,不是练,是仿。小孩子不知道什么叫“入帖”,就是觉得父亲写的东西是对的,照着来就行。
      再大一点,他开始刻章。
      上世纪七十年代中期,临县县城,一个小男孩翻出家里的橡皮,拿小刀比画着刻。橡皮太软,换硬木头。硬木头太糙,翻出废弃牙刷把儿——那是有机玻璃,硬度够,手感也行。
      没人教他。篆书长什么样,他不知道。印章该盖在哪,他也不甚了了。在县城红卫广场有个刻章师傅,他能站着一看半天,他就是觉得刻刀在硬东西上刻出痕迹这件事,有意思。
      初中那年,学校组织去农机厂学工。别的同学在车间里帮工,他在出黑板报之余,跑去木工车间,请师傅帮着做了一个印床——就是刻章时卡石头的那个小木架子。又找来废钢锯条,自己磨成刻刀。
      一个初中生,自己设计工具,自己造装备。这不是天赋,这是较劲——想做一件事,没有条件就自己创造条件。
      上了大学,看到有位同学拿石头刻篆字,他才第一次知道:石头也能刻章,而且知道这叫“篆刻”。之前那些年,他一直以为刻章就是刻方块字。临县那个小地方,没人告诉他篆刻长什么样。
      但没关系。他的手已经记住了刀感。从橡皮到牙刷把到石头,材料换了,那股劲儿没换。

    从临汾到太原

      1980年,崔建聪进了山西师范大学中文系。
      山西师大在临汾。临汾是晋南重镇,尧都故地,比临县开阔得多。
      中文系四年,他读了很多书,写了很多字。具体读了什么写了什么,他自己也记不太清了。
      但能推断的是——中文系的底子,决定了他后来不只是个“写字的”,而是一个跟文字打交道的人。
      1984年毕业,他先留校,进《语文报》社当编辑。后调到太原,先后任职于山西教育报刊社、学习报社、山西出版传媒集团,一路做到了编辑系列正高职称——编审。
      几十年的职业生涯,他干的活始终跟文字有关。
      编别人的稿,审别人的书,替别人的文字把关。
      白天是出版人,晚上是写字人。这两个身份不是割裂的——编辑训练了他“看”的眼睛,书法训练了他“写”的手。
      “审而后读,读而后书”,他后来把编辑的习惯带进了书法:落笔之前先看,看完再写,写完再审。
      个人出了三本书法作品集:《点墨斋书迹》《天心圆月自从容》《点墨抒怀》。
      “天心圆月自从容”——这个书名既是他的字,也是他的人。不急,不抢,月亮圆不圆的,到了时候自然就圆了。
      哪一笔松了,哪一笔紧了,哪个字撑住了,哪个字塌了——编辑审稿练出来的眼力,全用在读帖上了。
      “深心托豪素,怀抱观古今”,这是他常说的。
      深心托给笔墨,怀抱容纳古今。一个出版人的书房和一方书法家的砚台,在他那里是同一张桌子。壶口
      2023年6月4日。
      黄河壶口瀑布。水从数十米高的陡崖上砸下来,声音大到人和人对面说话都听不见,水雾弥漫到对面的人也只看得到轮廓。游客都在拍照,都在喊,都被水雾打湿了头发。
      崔建聪站在那里,没有拍照。
      他在看水。
      然后他铺开纸,蘸饱墨,写了五个大字:书从黄河来。
      “书”字方圆互动——方是骨,圆是韵,两种力道在一个字里较劲又和解。
      “从”字刚柔交替,左半边挥笔直下,像黄河水从高处砸下来那一瞬,不管不顾。
      “黄”字用了枯笔——墨将尽未尽,笔锋散开,纸面上留下干涩的痕迹,像黄土被风吹过千年留下的沟壑。
      “河”字体势奔放,但仪态不乱,那是见过大风大浪之后的收放。
      “来”字婉转,有黄河九曲十八弯的意思——水往低处流,不跟谁较劲,但走到哪算哪,谁也拦不住。
      写完之后,他说了一句话:“书法学习如黄河一样,要有面对无数次转弯与跌落的勇气,要有一往无前奔流到海的韧劲,还要有兼收并蓄的包容性与创新性。”
      一个临县人,在壶口瀑布前写字。
      临县就在黄河边上,他从小听着水声长大,二十来岁离开故乡。
      几十年后回到黄河边,手里拿的不再是橡皮和废钢锯条,而是毛笔。写的那五个字,像是在跟黄河说:我回来了。

    母亲的诗

      “书妆台”写到第500期的时候,崔建聪的母亲给他写了一首诗:
      书妆台前赞扬声,
      自己掂量重和轻。
      书途漫长无止境,
      博采众长艺求精。
      崔建聪没有回应。不是没听见,他回应的方式就是继续写。500期之后又写了2500期。
      每天清晨,点墨斋的灯亮起来,纸铺开,墨蘸好,笔提起——这个动作重复了三千次。

    书不宗晋终入野

      崔建聪写字,以“二王”为宗。
      王羲之、王献之——中国书法的正脉。
      “二王”之后一千多年,多少人想跳出这个框架,跳出去的大多成了野路子,跳不出去的大多成了复印机。
      崔建聪的路子是:宗而不拘。以“二王”为根基,以赵孟頫为骨架——赵孟頫是元朝人,把“二王”体系重新整理了一遍,像给一座老房子换了钢筋。
      赵孟頫之后,崔建聪又吸纳了米芾的痛快洒脱。
      结果是什么?田树苌先生说了一句话:“右军风神看建聪。”右军就是王羲之。这句话既是夸也是判——夸的是你得了王羲之的神,判的是你还在王羲之的壳里。
      颉林说得不同:“谦谦君子,温润如玉,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两个人说的其实是同一件事,一个从法度看,一个从气象看。崔建聪的字,法度在晋,气象在己。他用“二王”的规矩,写自己的心。
      王铎有一句话,说得比谁都狠:“书不宗晋终入野。”
      意思很明白——你不学晋人,字就野了。
      崔建聪坚守规矩,但守的不是死规矩,是活规矩。就像黄河——水往低处流是规矩,但流法千变万化,没有哪一段是重复的。
      他说过一句:“书写是第一性的,笔法是第二性的。”
      这话在书法圈能吵起来。传统观点是笔法为王——笔法不过关,写什么都是胡来。

    灯还亮着

      “书妆台”第3000期发出去的那天,崔建聪没有搞庆祝。他发了那一期,跟往常一样。这十年里他做过什么?白天上班,晚上回家,点墨斋的灯亮起来,写字。每天如此。就像黄河,你以为它冬天不流了?流着呢,只是上面冻住了,底下照走。
      他主编过书,得过“世界遗产杯”国际书画大赛金奖,得过“金鼎奖”书法大赛金奖,被央视书画频道、新浪书画频道专题报道过,被多家报刊推介过。
      他的头衔有一长串: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中国新闻出版书法家协会副主席兼山西分会主席等等。
      但所有这些头衔加起来,不如“书妆台”三个字重。
      因为头衔是别人给的,“书妆台”是他自己造的。
      每天早上那盏灯,不需要谁批准,不需要谁考核,不需要谁看见。他看见就行了。他提笔了就行了。
      三千个夜晚。每天都做一件事。壶口瀑布前他写了“书从黄河来”——书法跟黄河一样,转弯、跌落、奔涌、包容,但不停。他也不停。
      点墨斋的灯明天还会亮。纸还是那张纸,墨还是那方墨,人还是那个人。
      三千期不是喊出来的,是一天一天写出来的。你问他怎么坚持,他说“坚持了才看到希望”——这话说得跟黄河水一样,到了海才叫到了,中间不管拐多少弯,方向不变。
      临县人。黄河边上的手艺人。点墨斋里那盏灯,跟他初中在农机厂磨废钢锯条时的眼神,是同一个。

    李磊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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