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离开这个世界,已经整整36年了。
她的一生,就像太行山深处的一块顽石,坚硬、沉默,且布满风霜的裂纹。在山西省盂县上社镇下鹤山村这个被群山环绕的小村里,奶奶的活动半径小得可怜。她嫁过来后,走得最远的地方,不过是离村五里地的镇上——上社镇。那是她这辈子见过的“大世面”,也是她地理认知的尽头。
然而,她的梦,却永远停在了近二百公里外的东方。记得少年时期,我好奇地问奶奶的家乡,她总会放下手中的活计,眼神穿过烟囱,望向那看不见的远方。她嘴里念叨的几个词,像破碎的瓦片,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故乡。
“宁晋县……大李村(音)……”“兄妹八九个。”她总是这么含糊其辞。
关于奶奶的名字,家里人有个清晰的记忆。她曾说过自己叫“皮梅只”(音)。她像一片落叶,被战争的洪流卷着,离开了河北省宁晋县。十三岁,本该是在娘怀里撒娇的年纪,她却流离失所,一路向西,最终流落到山西盂县。
沉重的翅膀
奶奶这一生,背负着两个家庭。
她其实不是我们的亲奶奶,而是我亲爷爷的嫂子。直到我19岁那年,母亲才告诉我真相。所以,本文中我所说的奶奶就是我的叔伯奶奶。她一辈子只生育了一个女儿。
奶奶的丈夫叫张玉仙,被日本人杀害了,甚至没有留下一具全尸。奶奶在乱尸堆里只带回了一条残缺不全的腿。那是兵荒马乱的年代,青春守寡的她,在这个异乡,把“皮梅只”这个名字连同她的少女时代一起埋进了心底。
我的亲爷爷叫张寿仙,排行老二,五十多岁去世。亲奶奶撇下两个儿子,就是我的父亲和叔叔,嫁到了几十里外的大峪村。当年,奶奶或许是出于长姐如母的责任,在这个贫瘠的山村里,硬是把这两个孩子拉扯大。
我记得小时候,家里永远有干不完的活。奶奶那双小脚,像生了根一样在灶台和田间挪动。她从不抱怨,只是沉默地劳作。父亲说,奶奶是家里的顶梁柱,种地做饭,家里的主心骨也是她。她用那双粗糙的手,把两家人融在了一起。
奶奶一辈子辛劳,大半辈子没穿过一件好衣裳,没吃过一顿精细饭。她把所有的口粮都省给孩子们,把所有的力气都耗在了那几亩薄田上。她最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苦啊,真苦啊。”但我们当时年幼,只当那是老人的絮叨,哪里懂得这“苦”字背后,是丧夫之痛、是流离之苦、是抚养之累。好在新中国成立后,生活一天天好起来,奶奶也享受上幸福安稳的晚年。
网线那头的故乡
奶奶在世的时候,我就有过寻找她娘家的想法。奶奶去世后,我更是怀揣着寻找奶奶故乡的梦。大概2001年,刚刚有了贴吧,我便在贴吧里发出了寻找信息,但杳无音信。
转机出现在2026年4月22日。我在浏览“上海辞赋”群时,偶然读到了一位宁晋籍作家巨志更老师的文章。我通过网站添加了巨老师微信,把那点零碎的线索发给了他。
巨老师很快回复了。他认真地分析:“大李村(音),在宁晋很可能是‘大南里村’。至于‘皮梅’,听这音,极大概率是姓裴。”
那一刻,我握着鼠标的手在颤抖。
巨老师不仅是作家,更是热心的牵线人。他深知,仅凭一个名字和模糊的乡音,要在几十年后找到具体的人家,无异于大海捞针。他利用自己在宁晋的人脉,把这条寻根信息,郑重地递到了一个关键人物的手里——宁晋县河渠镇党委副书记张爱敏女士。
大南里村的回响
张爱敏女士是一位扎根基层的干部。在她眼里,这不仅仅是一个故事,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大南里村,这个奶奶念叨了一辈子的地方,终于不再是一个虚幻的地名。
张爱敏将信息发给每个村,大南里村修志村民李湘生反复核对了解,在大南里村的裴姓家族中挨家挨户地打听。这么久远的时间,足以让一代人老去,让一代人出生。族谱上的名字是死的,但活着的人记得那些口口相传的故事。
终于,线索指向了一个叫裴景义的后人。
当张爱敏女士把电话打回来,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找到了!裴景义家就是!他家老一辈确实有姊妹逃荒出去,有个姑姑在民国六年流落到了山西!”
那个晚上,我失眠了。
我想起奶奶对我大舅说过有个大爷叫“皮(裴)老根”,后来确认奶奶的父辈里名字带有根,“皮贵生(音)”后来确认为裴梅生,是奶奶的同胞哥哥。这些信息在与裴景义多次核对后,已经没有任何悬念——他们就是我要找的奶奶的娘家人。
黄土与归途
我动身前往宁晋的那天,太行山正下过一场小雨。一大早,我就从县城回到了鹤山。我接了一瓶落下的雨水,又接一瓶自来水。一个代表天上,一个代表地下。随后,我穿上软皮黄雨靴,拿上镰刀,去奶奶的坟上取上一袋土。走到奶奶的坟头,我说:奶奶,我给您找见娘家了。那一刻,我觉得整个鹤山在晃动,世界在转动。奶奶啊,你可知道……
2026年7月19日,经过两个多小时的奔波,我们来到了宁晋县。在高速路口,我见到了等待许久的巨志更老师。走了不远,迎面而来的裴家亲人一拥而上,亲人相见,来不及说准备好的话语,眼泪在眼角不敢落下,裴家亲人带领我们来到大南里村这片土地,奶奶离开它109年了。
我们来到叔叔裴军华家,车子一停,热情的婶婶及其他亲人拥着我们走进家里。看着眼前这些未见面的亲人们,我从他们的眉眼中看到了奶奶和姑姑的影子。
我们交换了彼此记忆中的碎片。大家说起了老根,说起了弟妹的热闹;我说起了奶奶在山西的孤苦,说起了她如何把两个侄儿抚养成人,说起了她直到死都没能再吃上一口家乡的饭菜……
那一刻,109年的时光壁垒轰然坍塌。
我把从山西盂县带来的那捧黄土和水,撒在大南里村的裴家祖坟上。那是奶奶劳作了一辈子的山西黄土。我对着空气,也对着眼前这些血脉相连的亲人说:“奶奶,咱们裴家的人,咱们大南里村的人,把你找回来了。”
风从大南里来
奶奶叫裴梅枝。生于1904年农历十月初二,龙凤胎。她13岁离开宁晋,流落盂县,青年守寡,抚养女儿张爱鱼、侄儿张喜传、张二娃,辛劳一生。1990年腊月下旬,86岁的她终老鹤山。
她以为她是被命运抛弃的孤儿,但她不知道,在河北宁晋县的大南里村,她的根一直都在。她以为“梅只”只是记忆里的一个影子,但她不知道,这句遗言最终成了连接两代人的桥梁和纽带。
感谢宁晋县村史村志指导专家巨志更老师(宁晋县诗词协会名誉会长),宁晋县二院退休人员谷耀成(宁晋县诗词协会副会长),用文人的情怀传承了这段历史;感谢河渠镇党委副书记谷淑冰,河渠镇二级主任科员退休干部张爱敏,用公职人员的担当赋能于这片土地;感谢大南里村党支部书记李恒亮、村民李湘生等人,宁晋县悦读者协会秘书长梁一林,依靠家族文化构建了认亲桥梁。感谢裴家所有亲人们,用亲人的怀抱接纳了这份迟来的团圆。
大南里村的风,吹了109年,终于吹到了奶奶的坟前。那句“梅枝”,亲人们喊了一辈子,如今,终于有了回响。
张文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