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13版:迎泽副刊

钉马掌的二货

  我最佩服钉马掌的。这活儿看着简单,实则讲究得很——既要跟牲口搞好关系,又得在它不耐烦之前把活儿干下去。我认识的这位老马师傅,就是干这行的。不过大家都叫他“二货”,这绰号是怎么来的,已经没人说得清了,大约是他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干过几件让全村人笑掉大牙的事,从此这名号就焊在身上,再也揭不下来。
  二货家的钉马掌手艺,据他说是祖传的,至少百年。从大清的马队到拉炮进北京传下来,代代单传,到他这儿已经是第八代了。不过我对“单传”的说法存疑,因为二货自己就有七个堂兄弟,都姓马,都钉马掌。他们家在村东头一字排开七个马掌铺子,远远望去,铁砧叮当,火星四溅,不知情的还以为是在打一场小型战役。
  二货最得意的是他们家的姓氏。姓马,又干马的活计,在他看来简直是天作之合。他常拍着胸脯说:“这世上凡是带‘马’字的好词,都是我们家的!”老马识途说的是他爷爷,万马奔腾指的是他们家族聚会,马到成功是他们家开张时的吉祥话。
  每年草场最盛的七月间,二货家要举办“马掌会”。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仪式感十足:村口竖起金字招牌,上书“天下第一掌”;家族长辈穿着民国时的绿长衫,头戴红帽子,庄严肃穆地叩拜一尊“马失前蹄”的祖宗像——据说这位祖宗当年给叫马列的将军钉马掌时打了个盹儿,马跑了,将军追,追到敌军阵里,阴差阳错立了战功。二货讲起这段家史,总是一脸崇敬:“所以说,马马虎虎有时候也是机遇!”
  马掌会的高潮是现场钉马掌表演。二货亲自上阵,一手持钉,一手执锤,嘴里还念叨着祖传口诀:“左三右四,前轻后重,马若不踢,便是成功。”那头标本老马倒是配合,安安稳稳站着,大概是每年都被拉出来展览,已经认命了。围观的人群里三层外三层,有人看热闹,有人还学手艺,还有人纯粹是来听二货滔滔不绝吹牛的。
  前些年,有人劝二货改行,说现在汽车火车满地跑,谁还骑马?二货不屑一顾:“你懂什么?这叫非物质文化遗产!”他掰着指头数:全球有多少赛马场要用吧?景区观光马车要用吧?电影拍古装戏要用吧?“只要人类还需要显摆,就离不开我们马掌匠!”
  二货最得意的一次,是给某部古装大片钉马掌。导演要求“要有历史感”,二货便拿出家传的清代钉法,还特意给马蹄铁做了做旧处理。结果那匹马在拍奔跑戏时,一只掌子飞出去,正好砸在导演监视器上,屏幕碎成了蛛网。导演气得要换人,二货却不慌不忙:“这叫‘马失前蹄’,我们祖宗说了,这是吉兆,说明戏要火!”说来也怪,那部片子后来还真得了奖。从此二货逢人便说:“看见没?钉马掌钉出个金鸡奖!”
  如今二货已经七十多岁了,眼神不太好,抡锤子时常常砸偏。但他依然每年操持马掌会,传颂当年二万五千里时马的不离不弃,弹尽粮绝时马肉、马皮抛头颅洒热血的献身,吹嘘那些带“马”字的词汇,依然坚信他们家的手艺天马行空能传万代。有人说他傻,钉了一辈子马掌也没钉出个名堂;有人说他精,靠着这门手艺维持着全家温饱。
  我倒觉得,这世上需要几个二货这样的人。他们固执地守着一些看似落伍的东西,用荒诞的方式提醒我们:在高速奔跑的时代,偶尔也该停下来看看,那些被我们甩在身后的,也许不只是尘土,还有一些不该丢失的印记。

王彦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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