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16版:悦读茶坊

重寻张友渔:从汾水之畔到法治之巅的跨时空对话

  • 山西省灵石县的集贤阁位于翠峰公园最高处,占地面积484平方米,其三层专门辟有张友渔展室。这里集中展示了我国著名法学家、政治学家、新闻学家、新中国法学开拓者张友渔先生的生平轨迹与学术成就,是缅怀先辈、研究中国现代法治建设的重要文化场所。

  •   晋南大地,汾水流长。在这片沉淀着深厚历史底蕴的黄土地上,曾诞生过一位早已与我结缘的法学巨匠——张友渔先生。
      作为晋南老乡,张友渔这个名字,在我的生命轨迹中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当年在校读研期间,我以先生的思想为研究对象,撰写了题为《民国时期张友渔人权思想刍探》的毕业论文。那时,先生的名字于我而言,更多是学术殿堂里一个令人高山仰止的符号。如今,随着岁月的沉淀与阅历的渐深,这份对先贤的好奇与敬仰愈发浓烈。
      怀着这份特殊的学脉情结与寻根心愿,我专程踏上了前往先生故里的拜谒之行——位于灵石翠峰山巅的集贤阁。那里,有一间专门为张友渔先生设立的展室。
      对我而言,这不仅仅是一次普通的参观,更像是一场深谋已久的“朝圣”,一次跨越时空的精神探寻。拾级而上,在这古朴的集贤阁中“重谒”先生,那些曾经停留在纸面上的法理与思想,忽然在现实的映照下变得无比鲜活,且雷霆万钧。

    故园逢旧识:集贤阁里的时空回响

      推开集贤阁张友渔展室的木门,仿佛推开了一段波澜壮阔的法治历史。展室并不算宏大,却布置得极为用心。墙上的老照片、玻璃柜中的手稿、旧式的打字机,穿透岁月,静静地诉说着一位法学泰斗、革命战士的百年传奇。
      张友渔先生出生于灵石县,这片黄土地赋予了他坚韧不拔、刚正不阿的三晋风骨。站在先生的半身铜像前,仰望他深邃而坚定的目光,一种强烈的地缘认同感与精神共鸣油然而生。这位两岁丧母的孩子,自幼随父读书,勤奋好学,从灵石的山沟沟里走出来,到投身大革命的洪流,再到最终成为新中国法治建设的奠基人之一。先生的一生,是与中华民族求解放、谋复兴的历史进程同频共振的一生。
      在展柜中,我看到了一张张泛黄的报纸影印件,那是先生早年在《世界日报》等媒体上发表的时政评论。作为著名的“报人”,他目光如炬,笔锋如刀,在那个黑暗的年代里,以笔为枪,向帝国主义和封建军阀发起了猛烈冲锋。这种骨子里的战斗精神,正是山西人铮铮风骨的生动写照。我静静地凝视着这些展品,仿佛听到了那个时代隆隆的炮火声,也看到了一个热血青年如何一步步走向追求法治与人权解放的漫漫征途。
      先生的大量话语,此时纷至沓来,回响于脑际。这种属于老乡之间的跨时空对话,让我在学术的仰望之外,平添了一份血脉相连的亲切与感动,产生了诸多学脉传承的纯粹和深思。

    岁月掩不住的思想锋芒:重温《民国时期张友渔人权思想刍探》

      漫步在展室中,我的思绪不禁飘回了当年撰写毕业论文的岁月。那时的我,枯坐书斋,翻阅史料,试图从浩如烟海的文献中,勾勒出先生人权思想的轮廓。今天,站在这些真实的手稿面前,我对自己《民国时期张友渔人权思想刍探》中的那些论断,有了更加深刻而立体的体悟。
      在近代中国,人权是一个常被西方垄断解释权的概念。然而,张友渔先生以其深厚的马克思主义理论功底,结合中国革命的具体实践,构建了独具中国特色的人权观。在我的论文中曾反复论证,先生的人权思想绝非西方那种抽象的、悬浮于现实之上的“天赋人权”,而是深深扎根于阶级分析和唯物史观的土壤之中。
      他尖锐地指出,在半殖民地半封建的旧中国,连国家的独立和主权都无法保障,遑论个人的自由与人权?因此,他将民族解放、国家独立视为实现人权的根本前提。他的人权观是具体的、历史的。在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时期,他大声疾呼,保障人民的基本生存权和政治参与权,强调人权首先是劳苦大众免于剥削和压迫的权利。
      更令我折服的是,先生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对人权思想的深化。他极力主张将人权理念法律化、制度化,强调权利与义务的辩证统一。他认为,社会主义国家的人权不仅要写在宪法里,更要落实到每一个公民的日常生活中。这种将宏大的政治理念转化为细致的法律制度安排的学术自觉,在当时的法学界显得尤为珍贵。今天,当我们把“尊重和保障人权”写入宪法,当我们在推进全过程人民民主的道路上阔步前行时,回头再重温先生半个多世纪前的论述,依然能感受到那种穿透历史的思想锋芒。当年我在论文中所“刍探”的,其实正是一代共产党人为中国人民谋幸福的法理初心。

    巍巍法治丰碑:新中国法治建设的奠基人与拓荒者

      随着参观的深入,展板上的内容逐渐过渡到了新中国成立后的时期。这一部分,集中展示了张友渔先生对新中国法治发展所作出的历史性贡献。作为新中国法学的拓荒者之一,他不仅是法学理论的建构者,更是重大立法的亲历者和操盘手。
      先生最令人高山仰止的成就,莫过于他深度参与了新中国两部具有里程碑意义的宪法的起草工作——1954年宪法和1982年宪法。
      在1954年宪法的起草过程中,先生作为宪法起草委员会的顾问和核心骨干,将马克思主义国家学说与中国国情紧密结合。他坚持宪法必须反映人民民主专政的国家性质,必须保障人民当家作主的根本权利。五四宪法的诞生,标志着新中国有了第一部社会主义类型的宪法,为国家政权建设确立了根本法治原则。
      而到了历史的转折关头,1982年宪法的修改,更是倾注了先生大量心血。经历了特殊时期的惨痛教训后,八二宪法的起草,承载着拨乱反正、重塑法治权威的重大历史使命。已经步入耄耋之年的张友渔先生,以其清醒的政治头脑和严谨的法治精神,为新宪法奠定了坚实的法理基石。他反复强调“民主必须制度化、法律化”,指出法律的权威高于一切,任何组织或者个人都不得有超越宪法和法律的特权。
      在展室的一角,我看到了先生关于修宪的几份发言草稿。稿纸上密密麻麻的修改符号,彰显着老一辈法学家对每一个法律条文、每一个法律术语的字斟句酌。
      除了宪法,先生在民法、刑法、诉讼法等多个领域的立法建言,以及在恢复和重建中国法学教育体系、推动法学研究繁荣方面所付出的努力,都化作了新中国法治大厦的坚硬基石。他就像一位不知疲倦的农夫,在中国法治这片曾经荒芜的土地上,辛勤播撒着法治和民主的种子,最终孕育出了参天大树。

    永远在路上的法治长征

      走出集贤阁,山间清风拂过面颊,带来一丝清冽与清醒。这次“重寻张友渔”之旅,是对我既往学术生涯的一次温故,更是对内心法治信仰的一次精神淬火。
      张友渔先生的一生,是一部浓缩的中国百年法治奋斗史。他以深邃的理论洞察力和无畏的革命勇气,在荆棘中开辟出了一条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法治道路。作为他的山西老乡,作为研究过他思想的法学后辈,我感到无比骄傲,也深感传承与前行的责任重于泰山。
      斯人已逝,思想长存。汾河之水生生不息,先生的法治之光,必将穿透岁月的长河,照亮我们这一代人乃至千秋万代的法治长征路。重寻张友渔,寻到的是法治初心,更是矢志不渝的前行方向和不竭动力。

      作者系法学博士,现供职于太原市小店区坞城街道办事处 毛奎

    分享到:

    过往期刊

    • 第2026-07-21期

    • 第2026-07-16期

    • 第2026-07-14期

    • 第2026-07-09期

    • 第2026-07-07期

    • 第2026-07-02期

    • 第2026-06-30期

    • 第2026-06-25期

    • 第2026-06-23期

    • 第2026-06-18期

    分享到微信朋友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