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贺,字长吉,河南福昌人(今宜阳县),生于唐贞元六年(790年),这年为庚午马年。长吉身为没落的王室支系,虽然父亲曾为县令但过早去世,生活困顿。好在他天赋异禀,《唐摭言》说他七岁时就“以长短之制名动京华”。就连文宗韩愈都为之感奋。但因“进士”与父亲“晋肃”之名谐音要避讳,他被迫不得应进士科考试而抱憾终生。一位胸怀“拿云”之志者,其后只做了个从九品的奉礼郎,理想与现实的巨大反差,令他忧愤不已。他心“有迷魂招不得”,只得借诗排遣。今年适逢马年,不妨“借马观马”,品读这位属马作者富有创意的一组《马诗》。先观其四:
此马非凡马,房星本是星。
向前敲瘦骨,犹自带铜声。
这首诗先是坦露马“非凡”的“房星”身世。“房星”,东方苍龙七宿之一,有天驷星之称,为天马的象征,常与“明王”相应。诗人以天马暗喻身世不凡,却无明王慧识,曲折地表露怀才不遇感。后两句化虚为实,以“瘦骨”之形,描摹马劲健的身姿;以金质“铜声”之音,状写马超凡脱俗的品器。在隔代知音李商隐的笔下,长吉被描绘为“细瘦”“通眉”“巨鼻”“长指爪”,形如“瘦马”的形象。马的境况虽不如人意,但风骨犹存,流露出骏马不为人识的孤寂。以比拟手法,前两句对于“铜声”二字,明人许学夷感叹其“诡幻多昧于理,其造语用字,不必来历”的怪诞,但却是诗人惯用通感法的妙笔,瘦马的铮铮风骨,可听、感、可触。诸如此类的“羲和敲日玻璃声”“斫取青光写楚辞”“一双瞳人剪秋水”“荒沟古水光如刀”“东关酸风射眸子”,在长吉诗中屡见不鲜。折射出这位羸弱又敏感的天才诗人感观通透的超常感受力。或许因此,被奉为经典的《唐诗三百首》竟然未收一首李贺的作品!
再看第五首:
大漠沙如雪,燕山月似钩。
何当金络脑,快走踏清秋。
这首绝句以月夜宁静、寥廓、壮美的场景描画开篇:广阔无垠的沙漠,如雪一般洁白晶莹的沙石,边陲燕山上新月似钩。尤其是“燕山月似钩”的意境,让人联想到长吉年轻时所抒发的豪情:“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若个书生万户侯!”理想境界越是“广阔”所反衬报国无门、壮志难酬的现实就越发严酷。弯月似钩如《南园》诗所巧喻的“玉弓”肃杀阴冷,对应了诗人当时的心境,为接下来笔锋急转做了铺垫。好个“何当”追问!宝鞍配宝马。珍贵的“金络脑”唯有千里马才匹配。不甘寥落的诗人,以千里马自居,期望能早日戴上黄金辔头,在清秋的原野上跃马驰骋。“快走”,显出他急迫渴望能卫国戍边、建功立业的意愿。这首诗运用比兴之妙,存乎一心。然而,由于他过于“呕心沥血”为诗导致能量过早耗尽,如流星划过夜幕“快”速消逝,实为中国诗史之大憾。
末尾之作,堪称奇崛:
武帝爱神仙,烧金得紫烟。
厩中皆肉马,不解上青天。
前两句点名汉武帝“爱神仙”,不惜耗费大量民脂民膏“烧金”炼丹,暗讽他奢望长生不老,想成仙。颇有讽刺意味的是,他“得”到的却是一缕缕紫烟。一个“得”字突显了事与愿违的反差。
诗没有就此罢休,后两句长吉以老辣的笔法切中肯綮。《史记·大宛列传》讲到汉武帝获得大宛“汗血马”后,因状如《山海经》中描述的会飞的天马,甚为惊喜,视其为太一天帝所降,于是作《太一之歌》(即《天马歌》,见《汉书·礼乐志》):“太一况,天马下;沾赤汗,沫流赭……”他甚至称颂“天马徕,龙之媒”。《礼记·月令》所说的“乘鸾辂,驾苍龙”,就是以东方的“苍龙”星譬喻青马,那时马与龙相提并论。汉武帝意欲借能飞又通灵的天马,如周穆王升腾去昆仑拜见西王母,以求长生之愿。但诗人以为,厩中的凡胎“肉马”,怎么懂得“上青天”?显现是借古讽今。“厩中皆肉马”,表层讽喻笨拙、无能者充斥朝堂,深层却与《马诗》第四首中的“瘦骨”马以及第十一首中受虐的骏马构成了鲜明的对比。似与李白喟叹“珠玉买歌笑,糟糠养贤才”有异曲同工之妙。
上述咏马之作虽非全貌,但可窥其一斑。要指出的是,长吉咏马不离马的习性与风骨,实则是为普天下的千里马鸣不平。他虽有“我年二十不得意,一生愁心谢如梧叶”之叹,但“愁心”难缚他如天马行空、落拓不羁的诗思与豪情,因此难能可贵。
作者系南昌航空大学教授 谭振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