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版:艺文

秋天到了,冬天还会远吗?

  没错儿,折腾劲儿十足的大爷大妈,说的就是你们!通过各类文娱充实退休生活,这原本无可厚非。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晚辈也无权干涉。然而可是不过,诸位就不能不这么闹腾吗?
  我们家人都爱清静。30多年前,爸妈带着我住筒子楼那会儿,不远处就是单位的露天舞场。每个周末的晚上,那里总是人头攒动。而老爹独爱翰墨丹青,老妈忙着判卷备课,哪有心思泡舞场啊。外头一跳不打紧,只要几部录音机开始咆哮,窗扇就会随着“快三慢四”的节拍哆嗦,关严实了也没用。共振引得木质楼板和桌上的笔墨纸砚一通乱响,老妈从教案本上抬起头,忿忿地说:“又来了!就这么闲?跳舞跳六的!”老爹拉上窗帘,面对并不悠扬的舞曲却也徒劳。他倚着窗子,苦中作乐地唱出一句戏文:“我正在城楼观山呐——景,耳听得城外乱呐——纷纷。”嗓音极差,但相较之下竟宛如天籁。妈妈只好合上本子:“算了,都睡吧。教案还剩一点,早起再补好了。”
  后来搬家两次,我们住的地方离铁路越来越近,而我每晚都能安眠,大约就是因为原先饱受过舞曲的考验。所谓“久在鲍鱼之肆”,慢慢地也能习惯。然而习惯并不代表喜欢,适应并不意味赞同。后来录音机换成了低音炮,舞曲也改作了狂野的“的士高”。即便我家已经和舞场拉开了相当的距离,那让人不明就里的英文劲歌,依然可以跨越若干座楼、飞过数百米,准确地穿破我的耳膜、刺痛我的心肺。
  上世纪90年代的夜空,被“NONO、NONONONO……”的一连串否定充斥,让升入中学的我倍感荒谬。我非常想知道,这首歌到底想反映舞者的什么情绪,但一直没有答案。深夜的路灯下,是若干曲终人散的身影。那些长辈中有我认识的,此刻看来却都很陌生。也许他们的疲惫需要发泄,可我还有好多事没有做完呢!他们的“的士高”我也见过,不过是滑稽的布朗运动而已。布朗是英国植物学家、英国属于温带海洋性气候、海燕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电子带负电荷质子带正电荷……我每天都不得不在这样的混乱中睡去,现在诸位可以和一名中学生产生共情了吗?
  二十年过去,昔日的孩子们长大了,昔日的青年们老去了。居民区外原来有个污水坑,经过改造,变成了一处绿树成荫、曲径通幽的公园。妻子很高兴,告诉我那里有一圈平坦的柏油路,无论是散步还是慢跑都是极好的。我却被当中的小广场激起了隐忧,眼前瞬间浮现起了一片舞动的人形。
  我疑得有理,没几天工夫,这广场就被大爷大妈们占领了。“啪!啪!”早上五点,外头就传来了清脆的响鞭。好像紫禁城中宣告朝觐的信号,让黑甜乡中的人们猛然惊醒。“咪咿咿,嘛啊啊”,这是秧歌达人在吊嗓子。“嘀 嘀嗒嘀”,这是唢呐名票在调乐器。我望着他们轻蔑地一笑:这都是小场面,算不得什么。你们的欢乐最多还有30秒,不看那边已经有若干大妈在蚁集了么?随着一声高亢的“呀啦嗦”,广场舞的活剧正式拉开帷幕。热身完毕后,下一首是小苹果,再下一首是套马的汉子。从的士高到民族风,您说变了多少,我觉着都是一个调调。很多人的睡眠时间本来还应该有90分钟,而劲歌让人摆脱懒惰,狂舞让人自惭形秽,渐渐地又几乎变成一种威压。
  朝五晚九,这广场上的热闹来得无比准时。一早一晚,大爷大妈反复上演着激情燃烧的岁月。然而,您快乐了,我们呢?一家家孩子不用做作业、家长不用休息啊?也曾下去理论过几次,而对面不仅倚老卖老且老当益壮,我这小破心脏还真扛不住。终于有一天,妻子忍无可忍地跳起来喊道:“打110,你不打我打!我还就不信了,真没个地方说理啦?”她拨通电话,警花妹子听罢情况就叹了口气。这已不是第一个关于噪音扰民的投诉,但民警也没脾气——惩处对方于法无据呀。
  出警的一位同志向我诉苦说,这地方他们都来了不知道多少次了,只能调解、没法根治。我点头说理解理解,真是麻烦你们了。值班一宿,大清早的一点小事又这份儿折腾。他无奈地安慰我:“天凉了就好了,最近几年,一到夏天,类似的情况就特别多。”我也只能点点头,那位唢呐名票一首《枉凝眉》连着吹了仨月,磕磕绊绊地都快能听出调来了,而我的冬天什么时候才能降临啊!
  但是、万一,连严寒也浇不灭广场上的这份热闹,又该怎么办才好?但我还是得指望“秋天到了,冬天还会远吗?”

在水七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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