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版:艺文

细说从前——一个80后的这些年

朋友

   小广场是老人和孩子们汇集的所在。小孩儿追逐嬉戏一刻不停;老人家则坐在自带的折凳上谈天。偶有顽童将纸飞机或小皮球丢到了场边,老人们也不吝帮忙将其掷回场中。少年动若欢腾的溪流,老人静如无波的古井。双方正是井水不犯河水,互不干扰且又各得其乐。
  有两位特别年长的,若细论年纪,怕是其他老人也得喊一声叔伯。然而大家叫惯了“大爷”,就连场中最小的那几个玄孙辈也跟着这样称呼。谢老便笑眯眯地点头应了,吴老却总是沉着脸,众人都有些怕他。
  从前吴老还不是这样。那时他妻子尚在,他经常推着老伴出来遛弯。吴老高声大气地跟一众朋友聊天时,老太太就慈祥地坐在轮椅上看着,直至暮色渐起才嗔爱地说句:“不早了。”他便意犹未尽地喊一声:“明天再和你们几个老东西谝。”旋即俯身道:“又上头了,坐累了吧?”随后轻轻推着妻子回家。自打老太太去世,吴老就成了另一个样子。幸亏生就一副好体格,八十多岁的人腿脚还很便利。然而从此少了笑容,除了和谢老之外,对谁都爱搭不理。儿子本要接他同住,他却说什么也不肯。
  有一回吴老爆发了起来:“我能跑能走,给座王府我也不去!”谢老劝他:“孩子是好意,你这老骨头还能打几颗钉啦?”他轻蔑地拨了拨谢老手里的拐棍:“比你硬朗!看看这,好意思?”谢老就笑了:“儿子送的文明棍儿,别给弄坏喽。”吴老不屑地嗤了一声:“少说弄条花椒木的,至不济也得是白蜡木。最好的还是六道木,又轻快又排场。这是个啥嘛?!”好容易见他焕发了神采,老伙计便有心惯着他:“说话算话?”吴老大手一挥道:“下个月——不,下礼拜就送你一条,六道木!”
  我小时候在山上见过六道木,这是一种很奇特的树种。其枝干笔直,周身纵向有六条纹理,是以得名。选二指粗的小树剥皮刮净,再用蜂蜡细细抛光,做手杖的确是上佳之选。然而方今去哪儿找这样的树,耄耋老人又怎么干得了这活儿?所以路过听到这话,也只当随口一说。
  但谢老似乎很认真,连着半年,隔三岔五就重提一遍。开春更特意拄了条齐眉的白蜡杆:“不错吧?正经老料!”吴老撇撇嘴:“哪儿找的晾衣服杆子,勉强凑数罢了。”谢老道:“你不兑现我总不能老等着吧?”吴老便涨红了脸,一个人提起折凳踅到旁边去了。偏有个小机灵鬼不怕吴老,天天缠着问:“爷爷,啥是六道木啊?”老爷子一瞪眼:“叫太爷爷!”娃娃嘴极甜:“太爷爷,您能送我一根吗?不要那么好的,就谢爷爷那样的,短点儿也行。”吴老本来满脸冰霜,都被这暖暖的童声化成了细碎的春水:“行!不过咱不要白蜡木,记着啊,六道木是最好的。”娃娃兴奋得眼睛都在闪:“真的啊,说话算话?”“那当然,咱们男人啥时候说话能不算啦?”我听着更觉好笑。老爷子一根还没兑现,倒在小孩儿这里又欠下一根。
  从此吴老的债主变成了两个,谢老那边还能犟着,小机灵鬼的账可不好躲。吴老挠挠光头:“要不爷爷给你削个陀螺?用枣木!”见他执拗地摇头,又急道:“那做个梨木弹弓?”娃娃还是摇头:“太爷爷,要谢爷爷那样的就行,越直越好。”谢老闻言大方地将白蜡杆递了过去。说实话,男人无论年纪,对这种笔直的棍子就没有不心动的,连旁观的我都有些眼热。而娃娃居然道:“这是爷爷的,我不能要。”吴老又喜又气,边拨拉谢老边说:“怎么还硬给呢?咱就六道木,明天就搞!”好容易哄走娃娃,吴老瞪眼道:“我能赖账是怎么的?”谢老云淡风轻地一笑:“反正也用不着啦。”见他不解,便指指自己的肚子:“长了个东西,医生说是不好,要住院一段时间呢。”我听得心头一紧,忙插话说:“不要乱想,没事的。”吴老却只是拉起谢老的手,捧在腿上用力地捏着,眼睛里不知道蕴了多少的话。
  又一个周末经过广场的时候,老远就看到场边杵着一条长棍,足有两米多,周身纵纹环绕,正是六道木。吴老一个人拢着棍子静静坐在凳上,显得分外孤独。我踱过去刚想安慰几句,却见老人眼睛一亮,撑着棍子站了起来。远处一个小小的身影,正是小机灵。
  “宝宝,看漂亮不?”娃娃眼中的喜悦只闪了一下:“等谢爷爷回来,咱们还是先给他吧。”吴老的嘴唇微微哆嗦起来:“没事的,我们说好了。先给你,等他回来爷爷再做一条。”孩子很小心地望着吴老:“真的吗?”
  “真的!因为我们是朋友,朋友说话算话呀!”

在水七方

分享到:

过往期刊

  • 第2025-03-03期

  • 第2025-02-28期

  • 第2025-02-27期

  • 第2025-02-26期

  • 第2025-02-25期

  • 第2025-02-24期

  • 第2025-02-21期

  • 第2025-02-20期

  • 第2025-02-19期

  • 第2025-02-18期

分享到微信朋友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