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年的秋天,我揣着初中录取通知书站在村口,望着通往公社的土路,心里又喜又愁。喜的是终于考上了公社中学,愁的是学校离家足足十里地,每天得来回跑二十里路,中午还得啃干粮。
开学头半个月,我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背着装着玉米饼子、炒土豆丝的饭盒往学校赶。砂土路坑坑洼洼,晴天还好,遇上雨天,泥巴能粘满鞋底,走一步滑一步,裤脚上全是泥点。有次下大雨,我摔倒在路边,饭盒盖开了,玉米饼子、土豆丝滚进泥里,那天我饿着肚子听了一下午课,回家时腿又酸又麻,一进门就坐在门槛上哭了。
父亲蹲在灶台边抽着旱烟,母亲在旁边抹眼泪。过了两天,父亲揣着个布包出了门,傍晚回来时,双手推着一辆半旧的“永久”牌自行车。车身是墨黑色的,车架上有些掉漆的地方,车座磨得发亮,后轮挡泥板还少了一小块,可在我眼里,它比任何东西都亮眼。
父亲把我拉到自行车旁,声音有些沙哑:“跟你大伯家借了二十块钱,给你买的旧的,以后上学不用跑着去了。”我伸手摸了摸冰凉的车架,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那时候二十块钱可不是小数目,家里喂上一年的猪卖了也才一百多块,这钱得省吃俭用好久才能还上。
星期天的早上,天刚蒙蒙亮,父亲在场面上教我骑车。他扶着车尾,让我坐稳,脚蹬踏板。我紧张得手心冒汗,车把摇摇晃晃,刚骑出去两米就摔了下来,膝盖磕在地上,疼得我直咧嘴。父亲赶紧把我扶起来,揉了揉我的膝盖:“别怕,慢慢来,我扶着你。”就这样摔了又骑,骑了又摔,不到半天,我居然能自己骑一段路了。星期一去学校时,我骑着自行车,风从耳边吹过,路边的白杨树往后退,比走路快了不止一倍。到了学校,同学们都围过来看我的自行车,眼神里满是羡慕,我心里别提多骄傲了,特意把自行车停在最显眼的地方,还擦了又擦。
有了自行车,上学的路变得轻松多了。每天早上,我都会提前半小时出门,骑着车慢悠悠地走,路过村头的小河时,还能停下来洗把脸;遇到同村的同学,就载着他一起走,两个人说说笑笑,十里路转眼就到了。有时中午我骑车回家吃饭,母亲总会把蒸好的莜面饭和咸菜汤端到桌上,看着我狼吞虎咽,笑着说:“慢点吃,别噎着,有自行车了,不用赶那么急。”
那辆自行车也成了家里的“功臣”。农忙时,父亲会用它驮着农具去田里;母亲去赶集,也会推着它,车后座上绑着装满蔬菜的篮子;姐姐去邻村找同学,我也会把自行车让给她骑。每次别人用完,我都会仔细检查,车链松了就学着父亲的样子紧一紧,车胎没气了就用打气筒打足气,车座脏了就用布擦干净,像宝贝一样护着它。
有一次,自行车的车闸坏了,我没在意,骑着去学校时,在下坡路差点撞到路边的石头。幸好父亲那天去公社办事,看到了这一幕,赶紧追上我,把我训了一顿。当天下午,父亲就带着我去修车铺,花了五毛钱换了新的车闸皮。回家的路上,父亲说:“这车是给你上学用的,得好好爱惜,它能载着你去读书,也能载着你好好过日子。”
初中三年,那辆“永久”陪我走过了春夏秋冬。车把上的漆掉得更多了,车座换过一次,车胎补了又补,可它从来没掉过链子,一直稳稳地载着我往返于家和学校之间。后来我考上了县城的高中。那辆旧“永久”又陪了我三年,直到我考上大学。那三年里,每个礼拜六下午我骑着它回家,礼拜日下午再骑着它返回学校。
现在想来,1982年的那辆二手自行车,不仅仅是一辆交通工具,更是父母对我的期望,是那段艰苦岁月里最温暖的光。
白建平(岢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