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时，每到冬闲季节，村里的人多半缩在热炕头，守着一盆红红的炭火，听着女人们拉家常，或是看孩子们在院里堆雪人。
　　可若是听见村口传来一声悠长的吆喝，“锔盆锔碗锔大缸嘞——”，家家户户的门帘便会掀开，探出几个脑袋来。人们知道，那是锔匠进村了。人们就开始收拾自家那些平日里磕碰坏，又舍不得扔的锅碗瓢盆，找锔匠来修补。
　　小时候，我们村也有一个常来的锔匠，他姓王，是个外地人，儿时我叫他王叔。每年冬天他都会来村里待一段时间，把各家的盆盆罐罐都补好，就离开了。
　　他挑着一副担子，担子晃悠悠的，一头是个木箱，箱子里码着锔子、金刚钻、小锤子，还有几卷细细的铁丝；另一头是个矮凳，凳面上铺着一块磨得发亮的牛皮。他踩着雪地里的冰碴子，咯吱咯吱响。
　　我第一次见王叔锔东西，是在邻居三奶奶家。三奶奶的孙子淘气，把她那只陪嫁的青花细瓷碗摔成了三瓣。那碗是三奶奶的宝贝，平日里舍不得用，只在逢年过节时才拿出来盛饺子。碎碗片被三奶奶小心翼翼地包在一块手帕里，一层层打开时，手都在抖。王叔蹲在矮凳上，接过那些碎片，眯着眼端详了半晌。他的手指粗糙得像老树皮，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墨色，却灵活得很。只见他捏起一片瓷片，用一只细毛刷轻轻拂去上面的灰尘，又从木箱里取出一把金刚钻。那金刚钻比绣花针粗不了多少，柄是枣木的，被摩挲得温润如玉。王叔将瓷片搁在牛皮上，左手按住，右手握着金刚钻，抵在瓷片的边缘。他的手腕轻轻转动，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那钻子便像长了眼睛似的，在瓷片上钻出一个个均匀的小孔，不见半点崩裂。钻完孔，他从木箱里取出锔子。那些锔子是他自己打的，黄铜的，亮闪闪的，像一只只小蝴蝶。他将锔子插进小孔，用小锤子轻轻敲打，锔子便弯成了弧形，将碎瓷片牢牢地铆在一起。不多时，那只摔碎的青花碗便重新焕发出光彩，碗沿上多了一圈细密的铜锔子，像是给碗戴上了一串精致的项链。三奶奶捧着碗，翻来覆去地看，眼眶红红的，嘴里念叨着：“好，好，跟新的一样。”王叔咧开嘴笑，露出两颗泛黄的牙齿。
　　王叔在村里一住就是十天半月。他不挑剔住处，打谷场的草棚，或是谁家的柴房，只要能遮风挡雪就行。他的手艺好，收费却低，若是遇上家里有困难的，便分文不取，只换一碗热饭吃。村里的人都喜欢他，闲下来时，便围在他的担子旁，听他讲那些走南闯北搜集到的故事。他说他去过塞外，见过风吹草低见牛羊的草原，也去过江南，见过小桥流水人家的水乡。他说锔匠这行当，讲究的是“没有金刚钻，别揽瓷器活”，不仅要有好手艺，更要有耐心。
　　我那时候年纪小，总爱蹲在王叔身边，看他摆弄那些锔子和金刚钻。他说，锔匠补的不只是碗和盆，更是人心。谁家的锅破了，碗碎了，都是过日子的念想，能补起来，就多一份踏实。我似懂非懂地点头，看着他将一只裂了缝的铁锅锔好，那铁锅烧起火来，照样热气腾腾，一点都不会漏水。
　　有一年冬天，雪下得特别大，山梁上的树都被压弯了腰。王叔来得比往年晚了些，挑着担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雪地里。他的脸色不太好，咳嗽得厉害，走几步便要歇一歇。村里人见了，都劝他歇几天，他却摆摆手，说：“不行，好些人家还等着我补东西呢。”那天，他给村东头的哑巴爷爷锔了一只水缸。那水缸裂了一道长长的缝，哑巴爷爷比划着，急得直跺脚。王叔忙活了大半天，用了几十根锔子，才将水缸补好。哑巴爷爷摸着锔好的水缸，对着王叔竖起了大拇指，又从屋里抱出一床厚厚的棉被，非要塞给他。做完村里人家的活，王叔便要走了。他挑着担子，沿着山路往山外走，村里的人都来送他。三奶奶塞给他一篮子红枣，哑巴爷爷给他扛着担子，一直送到村口的大榆树下。王叔回过头，朝大家挥挥手，说：“明年冬天，我还来。”风卷起他的衣角，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山路的尽头。
　　那年冬天，王叔没有来。村里的人都说，老王怕是年纪大了，走不动了。也有人说，他去了别的地方，再也不会回来了。打谷场的草棚空了，再也没有响起过那声悠长的吆喝。村里的锅碗瓢盆坏了，人们便随手扔掉，再买新的。那些锔子和金刚钻，渐渐被人遗忘在了时光的角落里。
　　我长大后，离开了村子。偶尔回村，还会想起王叔。想起他蹲在矮凳上锔碗的样子，想起他手里的金刚钻，想起那些亮闪闪的锔子。有一次，我在城里的古玩店里，看到一只锔过的瓷碗，碗沿上的铜锔子泛着淡淡的光泽。店主说，这是老物件，锔匠的手艺，现在已经很少见了。
　　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那些锔子，不仅铆住了碎瓷片，更铆住了一段岁月，铆住了乡村里那些沉甸甸的念想。而王叔，那个挑着担子的锔匠，便像一颗锔子，永远地嵌在了我记忆的深处，闪闪发亮。

白建平（岢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