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开始的时候,是“永久”或“凤凰”,还是东拼西凑买的:欠了妹妹5块,父亲10块。每月四十多块的工资,买一辆自行车,那实在算是奢侈。于是,每次骑回家,都用干净的抹布,细细地将每一根钢丝和链条擦得锃亮。
但是,这样的费心也只是暂时的。半年后,他懒得再擦拭。自行车在泥坑里驶过,钢丝上沾满了黄泥,他也只是随便地将车往柴房里一放,就干别的事情去了——生活里有比擦车更重要的事情在等着他。
后来,买了一辆真正的车。三十万人民币,让他累得够呛。几年的积蓄用上了,银行里也贷了款,他不介意。他现在是有房有车一族了。而成为有车一族,会让他的日子更体面。他不用在雨雪天气里哆哆嗦嗦地骑他的小电驴,或者,站在马路边,狼狈地挥手打车。当然,开始的时候,他也是很小心的。每天回家,车身要擦得照出人影。开头几回,因为车技不太好,擦了碰了,哪怕是一根头发丝那样的细痕,他都要心疼很久。那种疼,仿佛在割他身上的肉。
三年后,他的生意做大了,三十万的车已经不入他的法眼了。他看中了一百多万的豪车。那辆三十万的车,他将它折价10万块卖给了一位生意上的朋友。现在,他觉得只有一百万以上的车,才能配得上他的身价。当初开着那辆黑色的小轿车,每天不管回家多晚,他都要细细擦洗的日子,怕是在记忆里再也找不到了。
车犹如此,枕边人也一样。
在娶她前,他小心翼翼地对待她的每一个眼神。她的每一次不高兴,他都要揣摩好久。结婚那天,他在亲朋面前郑重许诺,他要与她牵手一辈子。他无法想象失去她的日子。
后来,很快有了孩子,孩子也渐渐长大。慢慢的,他与她有了摩擦与争吵。在争吵的时候,他觉得她特别难看,与他周围的那些不可理喻的女下属完全一个样。她的脸慢慢有了皱纹,有一天,在一次争吵之后,他发现她头上竟然有几根白发了。他觉得她简直有点陌生。有时,他听到那些“天荒地老”之类的故事,他会当做笑话。有时候,他会为自己年轻时候的那些甜蜜誓言感到羞愧。他的父亲告诉他,男人,难的是共富贵;女人,难的是共患难。父亲要他珍惜身边这个跟他共患难过的女人。而他,总在晚上睡觉前,想起那些围绕在他身边的鲜艳的女人。
现在的他,成了“非法集资”的主犯被判了20年有期徒刑。
深夜里,他经常会想起他买的第一辆自行车。
□朱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