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潮过境,书房的窗玻璃凝着薄霜。几尾藏匿的蚊子没了往日的狡黠,在书桌与窗台间踉跄盘旋,翅翼震颤如丝,身躯轻若浮尘,仿佛一缕微风就会酿成无声的空难。
有两只蚊子径直扑向窗户,许是将天光错认作温暖的救赎。足尖摩挲冰凉的玻璃,翅尖一次次撞向屏障,细碎的响动褪去了往日的扰人嗡鸣,只剩生命尽头的呼救。我明知窗外寒风蚀骨,却还是推开了窗——天道本就视万物为刍狗,我更无义务干预自然法则,更何况是两只曾在夏夜里吸食我血液、扰我睡眠的蚊子。
风裹挟寒气涌入的刹那,两只蚊子骤然僵住,旋即拼力调转方向,想要退回这方残存暖意的空间。可寒风无情,转瞬便将它们卷向无边的灰暗里,仿佛它们从未闯入过我的领地,从未在夏夜的灯光下留下过恼人的踪迹。
那一刻,积攒了整个夏天的嫌恶倏然消解。那些叮咬的痒、深夜的烦扰,都随两抹微影的消逝散尽。原来生命的脆弱从无物种之别,当一个生命为存续拼尽最后一丝气力,所有“冒犯”不过是求生的本能。
我想起田埂上的蝼蚁、扑向烛火的飞蛾、瑟缩墙角的麻雀——它们都和这两只蚊子一样,以卑微之躯对抗无常的命运。人类自诩万物之灵,却也在寒暑更迭里奔波,为一口食、一处居辗转。我们厌恶蚊子的叮咬,如同厌恶生活的困顿,却忘了所有困顿与冒犯的背后,都是生命挣扎的底色。
生命本无高下,每一个拼尽全力的灵魂都值得尊重。与蚊子和解,是在读懂了众生共通的脆弱与坚韧,看清了世事凉薄之后,依然对天地生灵保有一份温柔的共情。
□沈华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