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版:子夜

一束穿雪而来的微光

  转眼间就进入了一年中最冷的时节,天色一暗,寒气便嘶嘶地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回头看向博古架上的温度计,室内的温度恒定在21.5摄氏度,实属有些冷了,于是又将角落中的电暖器拿出来加温。
  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奇怪的想法:那些没有暖气、没有玻璃窗、甚至没有准确温度计的古人,又是怎样挨过这漫漫长冬的呢?他们眼里的冬天,怕不只是“寒冷”二字罢。
  念头一起,先想到的是取暖的“薪”。今人烧“能”,古人烧“柴”。薪不只是燃料,是活命的根本。
  《礼记·月令》里说,孟冬之月,天子要命官员“谨盖藏”,其中就包含薪炭,这要紧的过冬之物。
  采薪、储薪,是入冬前头等的大事,关乎一族一村的存亡。农人将干燥的荆条、松枝、耐烧的硬木,一捆捆堆满屋后,那便是冬日安全感的来源。
  白居易那首《卖炭翁》,“心忧炭贱愿天寒”,写的何止是悲悯,更道出了冬日里“热量”作为硬通货的残酷本质。
  当窗外“夜深知雪重,时闻折竹声”时,屋内那一炉噼啪作响的薪火,便是寒冷黑暗中,唯一温热的、跳动的心脏。
  有了薪,便有了“围炉”的画面。这画面,便是古画里最常见的冬景:茅屋、寒林、远山负雪,而屋内,数人环坐,中间一只泥炉,炉上或温着酒,或煨着芋。
  这样的场景妙就妙在“围”。冬日的寒风,让人不得已从广袤的天地进入狭小的室内,人与人近距离的接触,同时增强了感情。
  于是,有了“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这般千古的邀约。那“能饮一杯无?”的一问,在夏日或许略显客套,但在冬日欲雪的黄昏里,却是对孤独最体贴的驱散,是人与人之间连接情感的一点微光,这光与炉火相映。
  围炉夜话,或许更多的不是话,而是彼此在寒冷中呼吸凝成的白雾,是柴火爆裂时的,那一声安心。
  炉火虽暖,却照不亮漫漫长夜。古人的冬夜,是真真正正的“长夜”。没有电,油灯珍贵,于是“闲”便成了必须面对的常态,甚至是一种修行的功课。
  文人的冬闲,是“冻笔新诗懒写,寒炉美酒时温”的慵懒,是“岁暮阴阳催短景,天涯霜雪霁寒宵”里的那点悲慨与浩茫。
  最让我神往的,是古人冬日里那份与天地共息的“仪式感”。《吕氏春秋》里,冬天对应的是“闭藏”,通过调整作息和饮食来适应寒冷的气候。
  这不只是养生,更是仿效天地的德行。当万物凋零,天地进入休眠,人也该收敛锋芒,沉静下来,反观内省。于是,冬日宜读书,宜静坐,宜在雪夜叩问内心。张岱的《湖心亭看雪》,那“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的宇宙空无,与“舟中人两三粒而已”的微小存在,正是在极致的寒冷与寂静中,才能照见的生命本相。那“莫说相公痴,更有痴似相公者”的感叹,哪里是赏雪,分明是在无边寂灭中,确认一点知音般存在着的暖意。
  念及此,屋内的暖气,仿佛也失了味。它太均匀,太恒常,太不容分说地将寒冷拒之门外,却也让我们失去了对季节锋锐的感知,失去了围炉的亲密、长夜的深邃,以及那份效法天地的、庄严的闭藏之心。
  古人的冬天,是一段用肉身去丈量、用精神去驯服的艰苦历程。寒冷是他们必须面对的,而他们在其中开辟出的,从不止于生存,更有薪火相传的暖意,围炉共话的情谊,长夜内省的智慧,以及与四时合其序的、从容安顿的生命姿态。
  窗外,城市的灯光将夜空染成暗红色,看不到一粒星子。我关掉一盏多余的灯,在渐深的黑暗与寂静里,试图想象,那穿越千年风雪、抵达我案前的,究竟是怎样的一束微光。

□崔娅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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