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年不小,最起码在母亲的眼里,甚至胜过大年春节。
腊月二十三,黄昏的影子刚漫上东屋的山墙,灶间的灯便亮了。那光是昏黄的,透过窗户,软软地铺在院子里。我立在檐下,看母亲的身影在窗上忙忙碌碌,像一出无声的皮影戏。北方的冬,天黑得决绝,风也硬,刀子似的刮着人脸。可那窗上的光与影,却暖融融地漾开一圈,将寒气都隔在了外头。
母亲在灶台上和面。不是寻常的白面,是掺了红糖的糯米面。我知道,这是要蒸黏豆包了。只有在腊月二十三这天,她才会这般郑重地忙碌。红豆沙是昨晚就煮好的,用石臼捣得极细,又用纱布滤去了皮,只剩最绵密的沙瓤。她舀一小勺,稳稳地填入那个赭色的“窝”里,然后五指收拢,轻轻一捏,再在手心里搓上几搓,一个圆润如小鹅卵的豆包便成了。她做这些时,嘴角是微微抿着的,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专注。圆溜溜的豆包,一排排立在撒了干面粉的秫秸盖帘上,憨态可掬。
“今晚,”她像是对我说,又像是自言自语,“灶王爷要上天呢。”
是啊,今夜是比除夕还要紧的。厨房一角,那张被烟熏得有些模糊的灶神像前,母亲早已备下了一碟麦芽糖,几枚鲜果,还有一小盅清酒。麦芽糖是粘牙的。乡间人说,这是为了让灶王爷吃了,甜甜嘴,到了玉帝跟前,“上天言好事”;或是粘住他的牙,叫他只能说好,说不得坏。母亲不信那些俏皮的说法。她只是仔仔细细地,用一块半湿的软布,将神龛与画像擦拭得一尘不染。她的动作极轻,极慢,仿佛怕惊扰了什么。然后,她将那碟新蒸好的、还冒着袅袅热气的黏豆包,端正地供在最前面。
“老灶爷,”她低低地唤,声音像一片羽毛落在静水之上,“一年了,您辛苦。家里烟火简陋,孩子也淘气,您多担待。这些粗食,您尝尝……上天一路,慢慢走。”
风从门缝里钻进来,烛火扑闪了一下。墙上,灶王爷慈善的面容,在光影里似乎真的动了动,有了生气。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母亲并不是在对着一张画像说话。她是在同一位相熟了一整年的、沉默而宽厚的老邻居话别,托他捎去一份卑微而郑重的口信,给那渺远不可知的上苍。她的希望,不在那缥缈的“好事”,而在每一个实实在在的明天——缸里的米能吃到新谷下来,圈里的猪仔能平安长大,父亲的腰在开春时能少疼一些,孩子们的书能读得进去……她的全部世界,都凝在那几缕香烟,与那一碟温热的、她亲手捏成的黏豆包上了。
供桌上的香烟袅袅地升着,母亲不再说话,只静静地坐在灶前的小凳子上,望着那跳动的烛火出神。灶膛里还有未熄余烬,映着她半边的脸庞,皱纹里都是柔和的光。屋外是沉沉的黑夜与无边的寒冷,屋里却只有柴火细微的哔剥声,和她平匀的呼吸。这片刻的、近乎凝滞的安详,便是她一年奔忙中,最奢侈的歇息了。
夜渐深,父亲顶着满身的寒气与雪花回来。锅里的水早已烧得滚开,母亲起身,将供过的黏豆包小心地拣出来,排在笼屉上。不一会儿,白汽便弥漫了整个灶间,带着更加浓郁的、谷物与豆沙纠缠在一起的香气。一家人围坐在炕桌前,昏黄的灯下,那赭色的豆包油亮亮的,咬一口,外皮软糯筋道,内馅沙甜滚烫。热气扑了一脸,似乎连睫毛都要被濡湿了。
父亲则呷了一口酒,看着窗外的雪,悠悠地说:“下雪好,盖了麦苗,明年开春,墒情就好。”母亲没接话,只将我碗里一个裂了皮的豆包,轻轻地换了过去。她自己拿起那个裂开的,细细地吃着,仿佛那裂口里,也藏着别样的滋味。
夜深了,雪落得无声。供桌上的香燃尽了,只余一小截灰白的香梗,还固执地立着。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一屋的暖,一室的安谧,和胃里那踏实而温存的饱胀感。
很多年后,我走过许多地方,见过许多盛大或新奇的节日,却再未见过那样虔诚的“小年”。母亲的仪式,是泥土里长出的信仰,那供奉,分明是她将自己最朴素的心意,化作炊烟,化作食物,化作冬夜里一团昏黄的光,稳稳地,守护着的这个家。
□魏世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