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上的水壶，总是静默着。在那些漫长的冬日傍晚，它像一个被遗忘的老友一样立在角落里，通体都是岁月磨砺过的铝灰色，壶底还留有几圈淡淡的水痕，仿佛是时光留下的年轮。我一般不会去看它。生活的滚烫总在前头，谁有空去理会一壶冷水呢？直到一个心力交瘁的冬夜，我蜷缩在沙发里，无处可看的时候，才终于和它面对面地坐在一起。
　　最初的时候，它是冷的。那种冷是彻骨的、知足的冷，从打来之日就认定自己是一壶水的宿命。壶身一摸，一股沉静的凉意就顺着指尖爬上来，不急不躁。我想起我们生命中很多时刻也是这样。在普通的岗位上，在习惯的角落里，一天又一天地，凉着。没有声音，没有波纹，连温度似乎都快要忘记。这凉，是接近于停顿的完整，又带有一种让人感到舒服的慵懒。我们害怕的不是寒冷本身，而是寒冷打破恒定时的未知的灼热。
　　火苗“噗”地一下舔上来，是蓝色的，幽幽的。一开始壶没有什么反应。火在下面热烈地舞动着，它依然稳如泰山，散发着一股凛冽的寒意。这份沉默的对峙持续了很久。我想起人生中那些“熬”过的时光。下定决心之后使出全身力气，眼前依旧是一片漆黑，并没有一丝微弱的光芒。读书没有兴趣，做事没有头绪，喜欢的人远在天边，梦想如同天边的星辰。心里仿佛有许多蚂蚁在啃咬；又如同钝刀割肉，虽无鲜血流出，却疼痛不已。
　　我继续守着这一壶水，守着心里那一点将熄未熄的火苗，在没有人看见的夜里与自己较量。这时不需更大的火，只需要一点点不肯撤离的傻劲。沉默的壶身被火烤着，壶里边有我们看不见的缓慢动荡。
　　经过了漫长的、几乎让人觉得永远不会结束的等待之后，壶底传出了第一声轻微的响动。极轻的，“嗒”一声，仿佛一块很小的石头投入了深潭，连一点波纹都没有。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声音越来越密，越来越脆，渐渐地汇成了一片细碎的私语声“啵啵”。
　　凑近壶口，把手悬在壶口上边，可以感觉到一丝羞涩的、若隐若现的水汽，轻轻地拂过皮肤，像一个非常轻的叹息。这便是我最爱的阶段了——水将沸未沸之时。希望已然探头，却还未到那必须喷薄而出的、不容喘息的地步。温吞、渐暖，有一种丰盈的、可以遐想的空间。人生最好的时光，一切向着光明前进，一切都有可能，内心充实，步伐从容。可以憧憬，可以计划，可以享受这个“在路上”的、充满希望的过程。此时的水已经变得有生命了，它有了自己的声音和呼吸，却还未被那最终的目的——沸腾，所绑架。
　　但是水总是要开的。细语突然变得激昂起来，变成了一种连续不断的咕噜咕噜的喧响，仿佛一场酝酿已久的暴动。一团团白茫茫的蒸汽从小茶壶的壶嘴争先恐后地冒出来，互相推搡着、翻滚着，在整个壶口弥漫开来，把壶盖都顶得微微颤抖，发出“咔哒、咔哒”的急促而不安的声音。
　　一股滚烫的、力量感十足的气流向上冲去，灼痛着人脸。这就是“成就”了吧。众目睽睽之下，声动四海，能量已经到了极限，不能再被容器约束了。但看着那热烈到有些狰狞的翻滚，我心里却觉得有些惆怅。曾经的温吞的期待，“啵啵”的私语，美好的中间过程也都被终极粗暴的沸腾所吞没、结束了。达到了一种极致的状态，但是同时也失去了所有的其他可能性。它唯一的出路就是进入茶杯，用来泡一杯茶；或者倒进暖水瓶里，慢慢地凉下来。沸腾，仿佛是一场盛大的告别。
　　关火。喧闹被无形的手突然掐住，戛然而止。温存仍然荡漾在水面上，依然不平静地荡漾着细小的波纹，滋滋作响，犹如激昂的乐章之后不甘消逝的余音，在空气中逐渐低沉，最后归于寂静。白汽也失去了依靠，软塌塌地散开来，渐渐淡去，最后没有了踪迹。壶身又恢复了安静，但是摸上去仍然很烫手。
　　呆呆地望着它，突然之间顿悟了。人的一生，就像一壶水。大部分时间里，我们都承受着漫长的、毫无声音的“冷”和“熬”，但是内心深处向往的却是最上面那个沸腾的、五彩斑斓的“沸”。把最后的热情当成唯一的目标和勋章，但是我们经常忽略掉，生命中最丰富的味道，就在那“将沸未沸”的温存和期盼之中。
　　无声的累积，细微的声音，暖意的滋生，都是光阴中最真实的、可以细细品味的部分。所谓的“开”，不如说是辉煌的顶点之后的一个必然的转折，带点悲壮地走向下坡路，开始消耗与奉献。
　　夜晚更深了。壶中的水正在逐渐变凉。从滚烫到温热再到暖，最后可能又会回到最初那沉寂的凉中，等待下一次被点燃。
　　这由冷到热，再由热复归于冷的过程，竟也是一个完整的圆。我忽然不再急着去用那开水泡茶了。能安于此刻的暖，亦能接纳必将到来的凉，或许，才是与这壶水，与自己的人生，最从容的和解。窗外的寒气依然存在，但是曾经沸腾过的水汽，似乎还淡淡地弥漫在屋内，带有一种生命存在的、实实在在的暖意。

□崔娅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