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年尾、周末,我被人潮卷进了集市。其实算不上正经集市,就是超市外头那片空地,临时支起两排红棚子。可那红,是真红啊。从街头望到街尾,满眼都是红的:大红的春联,绛红的福字,粉红的灯笼,桃红的中国结,深深浅浅,层层叠叠,像谁打翻了一匣子胭脂,又像把晚霞剪碎了铺在这儿。空气里闹哄哄的,吆喝声、讨价声、小孩的笑声,和着不远处烤红薯的甜香,混成一股暖洋洋的、只属于腊月的气流。
我先在一个卖春联的摊子前站住。摊主是位老先生,戴副老花镜,自己铺纸写对联。旁边围了好几个人,背着手,眯着眼,品评着。“这副好——天增岁月人增寿,字写得有筋骨。”一个穿棉袄的老哥说。写字的老人不答话,笔走得稳,手腕悬着,墨汁在红纸上慢慢化开,是沉稳的黑。写完最后一个“春”字,他才抬头笑笑:“老样式,意思好。”我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也要等到腊月廿八,才研了墨写春联。那时的红纸粗糙,却红得正,贴上门,雪地里便跳出一团火。
往前挪几步,是个卖灯笼的摊子。竹骨撑起,蒙着红绸或红纸,圆滚滚的,像熟透的柿子。一位老太太,头发全白了,正踮着脚,仔细挑着一对宫灯。她手指轻轻转动灯笼,看上面的金鱼图案是否周正。“给孙子的。”她自言自语,又像对我说,“小家伙就爱这个。”她最后选了一对,付了钱,把灯笼抱在怀里,慢慢走了。那背影,让我想起我的祖母。她也会在这样的摊子前,为我挑一盏最亮的灯笼,然后牵着我的手,走在满是鞭炮屑的街上。
人越来越挤。我侧身让过一位推着小车的母亲。车里坐着个小姑娘,穿得鼓鼓囊囊,像个小棉球,手里却紧紧攥着一支鲜红的糖葫芦。年轻的母亲在衣摊前流连,拎起一件红毛衣,在孩子身上比划。“过年穿红,喜庆。”她对孩子说,又像是说服自己。孩子不懂什么喜庆,眼睛只盯着糖葫芦上亮晶晶的糖壳。母亲终于买下了那件红毛衣,小心折好,放进袋子。她脸上的笑容,和那毛衣一样暖。
我随着人流慢慢移动,眼睛却忙着。看那卖炒货的汉子,铲子翻飞,栗子在黑沙里爆开金黄的裂口;看那卖窗花的媳妇,巧手一撕一剪,红纸上就现出活灵活现的鲤鱼和胖娃娃。每个人手里都或多或少提着点红:一卷春联,一对福字,几包红糖果,一件红衣裳。这些红,不是画册上那种标准的红,它们有的鲜亮些,有的暗沉些,沾着集市的风尘,裹着人手的温度,却都透着一股子扎实的、过日子的热乎劲。
走得乏了,我在一个卖热饮的摊子边停下,要了杯红枣茶。捧着纸杯暖手,回头望那片翻涌的红海。忽然明白了,我们挤在这里,挑挑拣拣,讨价还价,买的哪里只是东西,我们买的,是那一抹红。
这红,是千家万户门楣上同样的吉祥话,是孩子手里那盏照亮年夜路的灯,是母亲执意要添置的那份新年气象。它普普通通,随处可见,却比任何颜色都有力量。它是老祖宗传下来的安心,贴上红,邪祟不侵,穿上红,百事不忌。它更是寒冬里人们对温暖、对团圆最直白的呼喊。电子屏幕上的购物车再方便,也听不到这嘈杂的人声,闻不到这混杂的香气,感受不到这摩肩接踵里传递的共同的期盼。
天色向晚,棚顶的灯亮了起来,照着底下那片红,越发显得浓烈、喧腾。人们开始提着大包小包,心满意足地散去。那一片片中国红,便随着他们,流进大街小巷,流进千家万户,最终,在那扇叫做“年”的门后,汇聚成一片温暖的光海。我喝尽最后一口温甜的红枣茶,也汇入了归家的人流。手里空着,心里却满了。我知道,我那扇冷清了一年的门,也该去找一张红纸,写上吉祥话,好好地贴一贴了。
□朱明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