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和几个朋友到一家乡村土菜馆小聚，老板端上一道菜，说是“杀猪汤”。我舀上一勺放进嘴里，细细品尝，有一种熟悉的鲜醇热乎味道。喝着汤，我的记忆闸门瞬间被打开，眼前浮现起儿时故乡吃杀猪饭的热闹场景。
　　儿时的故乡，过了腊月初八，即算进入了“年”，就要开始准备过年的诸项事宜了。对我来说，春节前最期盼的事，就是杀年猪，吃杀猪饭。它就像是一场仪式，每逢这一天，亲戚朋友、乡亲邻里欢聚一堂，其乐融融，十分热闹。
　　故乡杀年猪，还有一些不成文的规矩，首先就是要郑重选择日子。杀年猪前，家家户户都会翻黄历看日子，定日子，起码要避开属猪日和当家人的属相，以免犯冲。日子定好以后，再请经验丰富的杀猪匠。一般会提前几天邀约，好让杀猪匠做好安排。
　　隔壁村的王大叔，杀猪的水平可以说是数一数二，只要谁家要杀年猪，第一个想到的总是他。他杀猪的动作利落又精准，老人们常说：“在他的刀下，猪一点罪都不受。”每到年底，请他去杀年猪的人络绎不绝。有时一天他要杀好多只，忙得是不亦乐乎。
　　我的两个嫂嫂，都是勤劳的农村妇女，每年辛辛苦苦，都要养一头大大的肥猪，所以她们家每年基本上都会杀年猪。到了杀年猪那天，亲戚和邻舍都会来帮忙。没得到消息的，两个哥哥会特意上门去请，请他们来捉个猪脚，拎个尾巴，刨刨猪毛之类。实际上，帮忙只是一个由头，主要目的还是请他们来吃个杀猪饭，大家在一起热闹热闹。
　　杀猪匠来了，门前的场子上，杀猪的凳子、杀猪桶、堆放猪肉的台、桌，以及接猪血的盆子都已经依次摆放整齐。两个嫂嫂早已起床烧好开水，尽管起得比平时更早，但在她们脸上看不到一丝疲惫的神情，反而都是满脸笑容。在她们心里，杀年猪就是一件很大的喜事。
　　开始杀年猪了，这是最紧张的时刻。我们这些小孩站在远处，闭着眼，用手捂住耳朵，胆大一点的，眯着眼睛看热闹。几个身强力壮的男子来到猪栏前，王大叔一声吆喝，他们合力将猪按住，用绳子捆住脚，抬起，放到凳子上。王大叔手法稳准利落，不一会儿，肥猪就一声不吭地躺在杀猪桶里了。
　　除猪毛也是一项复杂又细致的活。首先，要用开水烫猪毛；然后，在猪脚上切一个很大的口子，用嘴从这里吹气，把猪吹得胀鼓鼓的；再用准备好的刮刀开始刮去猪毛。王大叔和几个壮汉用刮刀细细地刮，汗水不停地滚落在桶里。清洗干净后，开膛、分肉，王大叔动作麻利干脆。随着他手起刀落，一块块冒着热气的猪肉便依次摆放在事先准备好的篮子里了。
　　接下来，就是妇女们大展身手的时候了。她们分工协作，配合默契：有的砍骨头、切肉块；有的在水池边，反复揉搓清洗猪肠；有的择菜、洗菜……厨房里的油锅滋滋作响，那被炸得金黄酥脆的油渣，被孩子们抢着当零食，香得直咂嘴。忙碌一两个小时后，一桌热气腾腾的“杀猪菜”就陆续上桌，那香味扑鼻的菜肴让人垂涎三尺。
　　那些年日子并不富裕，自然“杀猪饭”的荤素菜也就七八碗而已。我印象最深的两碗菜，一个是“杀猪汤”，里面有猪血、猪肝、猪里脊，一个是红烧肉，吃起来口感特鲜美。这些菜，在缺少油水的年代，不管做得怎么样，人们都喜欢，全都一扫而光。
　　在邻里的谈笑声里、孩子们的嬉闹声中，人们围坐在餐桌旁，吆五喝六，喝酒猜拳，“年味”甚是浓厚。这既是庆祝劳动成果，又为答谢一年来乡亲们的互帮互助，更是一次邻里街坊、亲朋好友团聚的盛会，让人们在忙碌的生活中，感受到浓浓的乡情和家的温暖。
　　如今，我已离开故乡多年。今天在土菜馆里吃到这样的“杀猪菜”，自然就会想起儿时故乡吃杀猪饭的情景，心中涌起一阵暖意。那些年味十足的场景，成为了我生命中最为珍贵的记忆。

□胡孝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