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时间往回拨两百年,八月的贡院墙外,另一场忙碌正在预热。季节不同,月份也对不上,但墙外的人头攒动,是一样的。那不是考生的忙碌,是一群靠考试吃饭的人,一年中最忙的时节。
清代满族学者震钧在《天咫偶闻》里记载,每到大比之年,离北京贡院最近的各巷,家家出租考生公寓,称之为“状元吉寓”。每间房租金三金、五金,甚至十金,男主人家带妻子孩子到僻静处暂避,把房子腾出来。东单牌楼市场,百货齐全,价格比平日贵三成。考生从全省涌来,客栈爆满,市侩行商脸上露出喜色,因为这一季的收入,可弥补全年的亏欠。
住处有了,书还得现买。科举带动出版业。明清时从“四书五经”中取题考八股,书商便编印往年优秀八股文、删节版四书五经、往年考题,赶到省会城市去卖。江南的书能卖到山西,大约一两银子一本。乾隆年间,江西乡试副考官翁方纲向皇帝奏报,坊间常有编辑《经书拟题》《套语策略》等类书籍,于临场时刊刻发卖。皇帝下令禁止,规定坊间刊卖经书必须是“全经”,不能是删节版。但需求不灭,供给不止。到了晚清,石印技术传入,字体可缩印到极小,一本《小题三万选》,字小得需要放大镜,扉页却印着“舟车便览,幸务勿带入场”——书商一边卖夹带,一边撇清责任。知识被切割、压缩、标价,在贡院墙外流通。
书到了手里,人还得进场。考生千里迢迢赴考,行李由脚夫挑运。到了贡院门外,家属先把竹制的空考篮放在大门外,龙门一开,立刻快步赶入院内,将考篮放在号舍案头,此号便占为己有。没有考篮的,不得抢占。考篮里装着笔墨、食物、蜡烛,是考生九天七夜的全部家当。脚夫挑着它穿过街巷,送到贡院门口,任务便完成了。他们从不多问篮子里装的是墨卷还是夹带,也不问考生能否中举。他们也不关心那担子里是不是装着谁一生的命运,肩膀按里程计费,这一趟和挑一担米、一担柴,没有区别。
考篮进了龙门,里面的事归号军管,就是看守巡逻的士兵;有更夫,夜间打更兼传递。道光五年陕西乡试,有考生通过中介买通号军,以白布口袋装珠子编号,区分不同枪手的文章,甚至用信鸽将题目传出墙外。事情败露,部分考生未及销毁证据,抛入的诗文被当场查获,所有人革去功名,杖责流放。
南方贡院的号舍高六尺、深四尺、宽三尺,面积仅一点一六平方米。八月“秋老虎”,蚊虫肆虐,号巷尾部的粪桶经暑气一蒸,秽气弥漫,臊臭令人窒息。号军日夜巡逻,更夫穿梭其间,他们和考生呼吸着同样的空气。光绪二十八年福建乡试,头场就有四名考生病死贡院,第二场又有三人死在号舍。贡院平时锁闭,三年一启,水井也难得清洗,水质无保障。考生自带干粮,天气闷热,饭菜很快霉变。号军和更夫也要喝水,也要在号巷里走动,他们的靴子踩在粪桶渗出的秽水上,和考生的草鞋没有区别。
考生在里面答题,他们在墙外讨活。中举的名单刻在石碑上,他们的名字刻不进石碑。
□李海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