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版:子夜

石缝里的落发

  老屋还在,奶奶却走了。她走时是个寒冷的冬天,此后老屋便像一盏被风吹熄的灯,在村口的十字街旁暗下去。弟弟换上的蓝铁皮屋顶泛着冷光,照不亮墙根石缝里的那些旧物——比如,奶奶攒下的落发。
  小时候,奶奶坐在枣树下梳发髻,落发被她仔细缠成小球,塞进墙基的石缝里。货郎的吆喝声一响,她便掏出那些发球,换回头绳和糖瓜。那时塑料头绳刚时兴,糖瓜五分钱三块儿。货郎早没了,糖瓜的甜也忘了,可石缝里的发丝还在。一团一团,灰白相间,像凝固的旧时光——她把自己落下的日子攒起来,换成我们嘴里的甜。
  推开堂屋门,墙上贴满我们儿时的奖状,缝隙里夹着一张小小的合影。奶奶缝的旧书包褪尽了颜色,还挂在原处;旧木桌上摊开的小人书,仿佛我刚放下不久。门框上面用粉笔写着姊妹几人的生辰,那是奶奶口述的。“年龄大了,说不准哪天就去当神仙了”,她轻轻叹过一声。如今粉笔字模糊了,叹息还在耳边。
  爷爷去世后,奶奶把所有的爱给了我们五个孙辈。我们刚一断奶就被送到她炕上。每年“六一”前夜,五个小伙伴挤在奶奶的炕头,为的是第二天能梳上和我一样的油亮辫子。奶奶的唾沫混着槐花香,在梳齿间拉出晶亮的丝。没有新衣裳的儿童节,我们裹着补丁被单演仙女,笑得房梁都在颤。她的围裙兜里总会变出惊喜:供销社的硬糖,纸都黏化了;野地里的酸枣,刺还扎在布缝里。
  灶房在院子东边。每隔两三天,奶奶就烙一次煎饼。三奶奶和八奶奶来帮忙,边拉呱边干活。从日本人进村说到现在的好日月,她们的故事随着煎饼的香气烙进我的记忆。八奶奶扶着墙起身时,那双绣着缠枝莲的青色布鞋在青石板上踩出小小的月牙印——被裹折的脚骨叩着旧时代的回音。烙完煎饼,奶奶总在鏊子窝里烤几个红薯和一捧花生。每次吃完,我和妹妹的脸都被灶灰弄得黢黑,她就用蓝色手帕边擦边念叨:“馋猫鬼”。如今灶房一角坍塌,炉火熄灭多年。老屋的屋顶再也升不起那唤我回家的炊烟。
  搬到新家后,奶奶喜欢自言自语。天旱了她跟老天爷求雨,下连阴雨了便求晴。老榆树长出榆钱时,她说:“你这么老了,不用结这么多,现在年轻人都不喜欢吃了。”南墙根的石磨也没少挨她数落——磨的粮食不细了,转起来咯吱咯吱响,那语气像嗔怪小时候淘气的我们。那时觉得好奇,如今站在坍塌的灶台前突然就懂了:那不是孤单,是奶奶和这个世界说话的方式。她没有手机,不会发朋友圈。她跟石磨吵几句,石磨不回嘴,但第二天照样磨出粮食。
  南墙根那棵老枣树上有一个大大的鸟窝,坚固得像老屋一样年代久远。我忽然想:奶奶跟老榆树说话,跟老天爷说话,跟石磨吵架,她一定也跟这些鸟说过话。她大概会说:“你们倒是自在,想去哪去哪。我这一辈子,连这个村子都没出去过。”
  去年端午带儿子回来,他的小手从雕花橱柜里摸出几颗干枣。那枣皱巴巴的,暗红色,像缩小的时间。傍晚,我推开老屋虚掩的木门。门开的瞬间,尘封的记忆扑面而来。小时候,奶奶总在巷口唤我回家:“阿宝,吃饭喽!”若听不到呼唤,我便抬头看屋顶的炊烟。每次跑回家,低矮的木桌上早已摆好凉好的粥。那个年代大米稀缺,奶奶用玉米向商贩换回一些,熬粥时锅底最稠的那团总是留给我们。她自己的碗里,是只有零星几粒米的玉米糊。
  离开时,我走到墙根下,蹲下身,伸手摸进那道石缝。指尖触到一团柔软的东西——是奶奶的头发。十几年了,它还在。我把发球轻轻放在掌心,灰白的,很轻,轻得像一口气就能吹散。可我舍不得吹。
  我重新把它塞回石缝里。那是奶奶放的地方,就让它留在那儿吧。
  离去的瞬间,我回望老屋。长大后,小伙伴们都像我一样离开了家乡。可在繁华城市里待久了,又开始怀念那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和万籁俱寂的夜。我断定,现在定有许多儿时的伙伴,也如我一样,一次次回到村庄,蹲下身,摸一摸墙缝里奶奶留下的那些发丝般的旧时光。
  它们还在。只要它们还在,奶奶就没走远,童年的门就一直开着。

□王连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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