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一堆泛黄的信件之下翻出一个硬壳笔记本,纸页变脆了,边角卷着,像一片风干的树叶,随手掀开,里面密密麻麻地抄着少年时的诗句和誓言,字迹工整用力,好像每一笔都要刻到骨头上一样,一行行读下来不禁莞尔又有些怔忡,当年认为可以照亮整个人生的句子,现在看来不过是一个少年对着世界的回声——响亮但空茫。
唯有一句话,像种子埋在土里,多年之后突然长出芽来,“书要留空页给灵感的爆发留空间,人生也要留空页给偶然相遇的惊喜”,年轻时抄下它的原因大概是觉得它漂亮、隽永、带有些许文艺气息,哪知其中的意思呢?
半生过去了,才渐渐咂出滋味。
这些年来,日子都被填满了,工作、家事、人情往来就像是一本写满的账簿,密密麻麻,连页眉页脚也不放过,总怕空虚,时间上是虚度,心理上是寂寞,人生的空白处就是生命的不负责任,于是拼命地往里填充:目标、计划、关系、得失、各种放不下理不清的念头,直到把一卷人生装满,再没有转身的余地。
但是真正照亮生活的时刻,往往都是在空页中发生的。
记得有一年深秋,去山里看朋友,原本第二天就该回去的,不巧那天又下起雨来,山路泥泞无法行走,若是年轻的时候,就会焦虑——计划被打乱了,时间是被浪费的。但那一次我坐在朋友的老屋里听了一整天的雨,檐水滴滴答答落在石阶上、芭蕉叶上、瓦片上,发出的声音都不一样。朋友在灶间煮茶,茶香混着柴火气慢慢弥漫开来,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有时沉默很久也不觉得尴尬。黄昏时雨停了,西边的云裂开一道缝,透出金红色的光把湿漉漉的院子染得暖洋洋的。
那一天不在计划之内,也超出“有用”的范畴,那天是我人生中意外留下的一页空白,却充满了宁静与欢喜。
人生就像在人间路过,慢慢走、用心记、该珍藏的好好收着、该放下的坦然放下。这份从容不是岁月所能给予的,年轻时太急躁,赶路、证明、把每一个日子都填成有意义的样子,真正的好东西——灵感的火花、突如其来的惊喜、对生命的顿悟——不是我们“填”进去的,而是在空处自己长出来的,如同清晨露水一般不需要刻意制造它,在草叶间留出承接的空间它就自然凝结。
那本旧笔记本的后半部分是空的,当年或许就立志要写满,但是后来不知怎么的就搁下了,如今再看,那些空白的纸页反而比有字的部分更让我珍惜,像一个个静止不动的窗户,等待着光透过它们照进来,在某个时刻,恰到好处的一行文字落上去。
真挚是最高级的修辞,我想,对人生来说,留白也许是最好的姿态,不急于填满每一个角落,不为写新词而勉强去说愁绪,也不为了赶路而错过路边的野花,把一些页数空着等一阵风、一场雨,等一个不请自来的黄昏,等一句忽然涌上心头的话。
人生这本书,有写给别人的页码、也有写给自己看的页码,空白的那些就是留给命运的,天知道上面会写些什么,但正因为不知道,才有走下去的兴趣。
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在抽屉里,并没有扔掉也没有再往里面抄写什么,后半生就如此这般地留些空白页,不着急。
□袁伟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