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下午三点,阅读馆的门会被轻轻推开一道缝。是一张被太阳晒黑却笑容可掬的脸:我又来了哦!这就是她的打招呼方式,在这里,成了独一无二的存在。
她总把塑料拖鞋脱在门外,赤脚踩过地板,脚后跟有浅浅的皲裂。走到洗手池边,拧开水龙头,挤出洗手液,仔仔细细地搓手指缝和指甲盖,搓得干干净净后用纸巾擦干。然后她坐下,坐在角落的地板上,从随身带的布袋里摸出老花镜,起身去书架上挑书。
我曾经让她坐到椅子上,或者沙发里,她都拒绝了,她说自己衣服不干净,怕弄脏了。李阿姨是我们这条街的环卫工。凌晨四点上班,扫完两公里的人行道,再把沿街的垃圾桶挨个清理干净。
中午回家给孙子热了饭,下午又出来巡查路面。到三点钟,活儿算告一段落,她便拐进我的阅读馆。最初她只在门口探头,说想进来歇歇脚,后来看见架子上那么多书,怯怯地问,这些,我能看吗?
我说可以啊,不过一般都是办卡,让孩子们养成看书的习惯。她马上就说自己也办一张,自己小时候也很喜欢看书,也有看书的习惯。此后,除了周末要照顾孙子,她每天都会过来看一个小时的书。
她一页一页地翻,翻得很慢,有时候在某一页停很久,手指跟着字行走,嘴唇微微翕动。她看的书杂,有时是架上随便抽的一本小说,有时是别人捐来的旧杂志。上个月她捧着一本讲花卉种植的书,看了整整一周,每天都翻到同一页,盯着那张月季的彩图出神。
我问她喜欢月季?她不好意思地笑,说想给阳台添一盆花,怕养不活,先看看书上怎么说,准备准备。昨天她换了一本散文集,读到一半忽然轻声笑了,把书举起来给我看,指着其中一句:生活不容易,但可以温柔地过。说得真好!她要把这句话抄下来贴在家里,这样,就可以让自己的生活过得好一点,不至于稀里糊涂的。
她看书的样子还有点滑稽,老花镜滑到鼻尖,她就把书端得远一些,身子微微后仰,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书页上,照得纸面发亮。她翻页的动作极轻,像怕吵醒了字。有时候翻到一半停下来,望着窗外那条她扫了一上午的街,望一会儿又低头继续看。
窗外时常有车流经过,有小区孩子们追逐奔跑,有风吹动门口的梧桐叶,但她的世界好像只框在那个靠窗的角落,和一本书的厚度里,尽情地享受。
这几天,她告诉我,下半年的阅读卡也要办一张。冬天凌晨四点的街道有多冷,有时候弯腰捡垃圾时腰有多酸,中午忙的时候,那顿饭经常只是一个馒头就着白水。但她说,进了这里,洗了手、脱了鞋、戴上老花镜坐下的时候,她就是个读书人。就如年轻的时候,能坐在大学校园里一样幸福。
“生活不容易,但可以温柔地过”这句话,不就是她自己的注脚吗?扫帚扫干净一条街,书页喂饱一颗心,她用最朴素的方式把自己从生活的尘土里打捞起来,洗干净手,干干净净地去读一个故事,十分满意地过这一个小时。
这大概就是“把日子过好”的全部秘密吧:不必等风浪过去,你可以在风浪里,为自己搭一间小小的、纸页搭成的亭子。李阿姨在书里找见了它,而我,在她低头翻书的侧影里,也找见了。
□何少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