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国幅员辽阔、疆域广袤,铁路交通始终关乎国家发展,如今的高铁更是“中国速度”的象征,是国家名片与民族骄傲。然而,在一百多年以前的晚清时期,由于社会思想保守,在当时尚属“新潮”的火车机车与铁路被视为无用的“奇技淫巧”,遭到质疑和排斥,也使中国错失了铁路发展的先机。那么,当中国人最早看到铁路和蒸汽机车的时候,究竟引起了什么样的争议呢?
人类历史上最早的铁路诞生于英国。1825年9月27日,英国人建成了世界上第一条公用载人载货铁路斯托克顿和达灵顿铁路,随后,法国、美国等西方国家也纷纷兴建铁路,伦敦、巴黎、纽约等大都市都响起了蒸汽机车的轰鸣声。
1840年,当西方人用坚船利炮惊醒了沉醉在“天朝上国”美梦中的国人,一些文人士大夫也开始“睁眼看世界”,了解西方的技术与文化。1848年,山西五台人徐继畲在其代表作《瀛环志略》中首次向国人介绍了美国的铁路情况:“(美国)国内有运载货物,陆则有大车、小车,藉马力以行走。又有火轮车,中可住千人,一日能行百、八十里。故国内多铁轱辘之路”。然而,其作品只在小范围内传播,包括铁路在内的大多数西方科技仍被国人斥之为“奇技淫巧”。
直到1865年,英国商人杜兰德在大清的天子脚下铺设了一条“展览铁路”,这条铁路位于北京城的宣武门外,当围观的官员百姓见到小型蒸汽机车在西方技师的操作下“行驶其上,其迅疾如飞”,表现出的是“诧所未闻,骇为妖物,举国若狂”,将这一科技成果视作“妖怪”,甚至“几致大变”。于是,这条“展览铁路”最终由步军统令衙门“饬令拆卸”。美国汉学家易劳逸教授曾结合史料研究分析这一现象,认为清末普通中国人大都非常担心铁路和蒸汽机车破坏风水。1872年,李鸿章提出“改土路为铁路”的倡议,并从国防角度提出了自己的见解。他认为当时俄国人觊觎新疆,而陕甘至新疆军需运输困难,“非开铁路,则新疆、甘陇无转运之法,即无战守之方。”与此同时,洋务派创办的江南制造总局开始大量翻译西方科技作品,并翻译或撰写文章介绍西方科技。供职于此的英国人傅兰雅与中国人徐寿共同创办了中国第一份科学期刊《格致汇编》,曾在许多期的文章中采用图文并茂的形式介绍铁路知识,甚至包括轨道、隧道和车站等铁路设施的设计蓝图,以及蒸汽机车的内部构造。1876年,由在华传教士发行的儿童杂志《小孩月报》则向孩子们介绍了铁路的好处。到了19世纪80年代,甚至天津的杨柳青年画中也出现了蒸汽机车的形象。
彼时当政的慈禧太后虽曾对照相机等西方新鲜事物充满好奇,洋务派大臣也对发展铁路运输充满兴趣,然而诸多王公大臣仍以风水等原因为由明确反对,特别是认为北京、天津及直隶(今河北)一带绝对不能修筑铁路,要防止“惊扰大清列祖列宗”。还有官员认为铁路使西方人扩张对华贸易有机可乘,所谓“利尚未兴,患已隐伏”。
民间长期盛传蒸汽机是一种“妖器”,靠吞噬煤炭和水的“精气”运作,长期使用会耗尽天地灵气;同时,火车行驶过程中,发出的震动和噪音会惊扰祖先灵魂。因此,1876年当外国商人在吴淞码头与上海租界之间修成一条铁路后,当地官员和百姓纷纷反对,于是清政府只好花费28万两白银购买铁路并将其拆毁。
1880年,开平等地煤矿开采规模日渐扩大,大量煤炭堆积如山,却因交通不便难以外运。负责此事的李鸿章深知修建铁路是解决这一难题的关键,可他也清楚,彼时的清廷朝野被守旧思想裹挟,满朝王公大臣对火车、铁路这类“洋玩意儿”极为排斥。为了能顺利推进铁路修建,李鸿章只得想出权宜之计,主动向朝廷奏请,谎称仅修建十公里左右的短途铁路,并且承诺不使用蒸汽机车,全程用骡马牵引车厢。这番说辞终于打消了朝廷的顾虑,获得了准许。
铁路建成通车当日,李鸿章亲自登上列车,悄悄启用了蒸汽机车,列车以每小时约25公里的速度平稳往返,沿途百姓闻讯赶来,人山人海围观看热闹,看着这个冒着黑烟、不用牲畜却能飞速奔跑的“钢铁巨兽”拉着满满一车煤炭疾驰而过,无不啧啧称奇、倍感震撼。可纸终究包不住火,此事很快传到宫中。王公大臣们纷纷上奏弹劾,“机车直驶,震动东陵,且喷出黑烟,有伤禾稼”,迫于守旧势力的巨大压力,李鸿章虽有不甘,也只能无奈停用蒸汽机,让这条近代铁路居然沦为了骡马拉运煤炭的“怪胎”。
至1885年中法战争后,兴建铁路的主张又一次被洋务派提出,左宗棠在奏疏中提出,铁路筑成后,“民因而富,国因而强,人物因而倍盛”;张之洞也提出“苟有铁路,则机器可入,土货可出”。然而,顽固派仍然以“坏祖宗之法”“扰民”“使民失业”等理由反对。李鸿章采取一些变通之策,扩建了开平矿务局附近的唐胥铁路,同时刘铭传在台湾也尝试修建铁路。直至甲午战争期间,清军由于缺乏高效的运输体系,兵力调度迟缓,后勤补给混乱,屡战屡败;而日本却凭借其发达的铁路网迅速调兵遣将,最终大获全胜。战后,清廷才如梦初醒,仓促启动大规模铁路建设计划。从1895年至1911年,清政府仓促修建了京奉、京汉、津浦、道清、正太、京张等铁路,德、俄等列强也在中国境内以“借款”“租借”名义修建中东、胶济等铁路,并控制铁路经营权。
回望中国近代历史,从杜兰德的“展览铁路”被拆,到唐胥铁路沦为“骡马拉车”,再到甲午战后清廷仓促修铁路,每一步都充满了守旧与革新的碰撞、愚昧与清醒的较量。这段历史不仅见证了一个王朝的腐朽与沉沦,更埋下了中国交通近代化的种子。
□张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