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版:文化

蚊子咬一口,文人骂千年

  古代文人实在是个有趣的群体。普通人被蚊子咬了,至多嘟囔几句了事。可文人就不一样了,他们还要吟诗作赋开骂,且骂得花样百出。
  写《逍遥游》的庄子,晚上被蚊子叮咬得一点也不“逍遥”。可他奉行君子无为,只以写实手法记下一笔:“蚊虻噆肤,则通昔不寐矣”。曹魏时的傅巽可没庄老夫子的好修养,立马写了篇《蚊赋》痛斥蚊子三大罪状,开了文人执笔骂蚊的先河。“众繁炽而无数,动群声而成雷。肆惨毒于有生,及餐肤以疗饥。妨农工于南田,废女工于机杼。”这篇战蚊檄文最妙处,在于指出蚊子影响农业生产的危害性,直接把个人纷扰上升到了国计民生高度。
  1046年的夏天是欧阳修被贬滁州的次年,琅琊山麓的“林壑尤美”虽成就了《醉翁亭记》里的“山水之乐”,可也让他老人家吃尽了蚊子苦头。在五言长诗《憎蚊》里,他先是痛骂一番:“扰扰万类殊,可憎非一族。甚哉蚊之微,岂足污简牍。”这世间讨厌的东西多了去了,你一只小蚊子也配被记录吗?“丛身疑陷围,聒耳如遭哭。猛攘欲张拳,暗中甚飞镞。”骂归骂,惨也是真惨。最后还得认输:“端然穷百计,还坐瞑双目。”一代文豪,被蚊子逼得逃无可逃,还得忍气吞声。
  北宋词人贺铸倒没有坐以待毙,烧了艾草来驱蚊,结果“徒自取熏蒸,举家更嚏咳”。全家被熏得又打喷嚏又咳嗽,自己更是“坦腹恣交攻,烦养如搔疥”。无奈之下,贺铸拿出文人的杀手锏,大笔挥就一首《诅蚊》,诅咒蚊子早点全部死光光:断之严霜诛,併命不可贷。丑类偿一遗,馀孽行当再。
  清代史学家赵翼应该是写诗骂蚊子最多的人。人家骂蚊子是偶一为之,他倒好,直接写成一个系列,相继有《一蚊》《憎蚊》《一蚊避扑逃入耳中戏作》《腊月蚊》等诗问世。最经典的当数《憎蚊》:“物理有相杀,王鈇所未诛。化鱼身喂众,吾不学浮屠。”在他看来,动物界的厮杀本是常理,打死蚊子也不犯王法。要我学习佛祖割肉喂鹰那般去喂它?哼,对不起,我做不到。
  蚊子咬了文人,该骂。
  可骂着骂着,写着写着,那笔锋就拐弯了。
  唐宪宗初,因受王叔文改革案牵连,刘禹锡被贬为朗州(今湖南常德)司马,一待就是十年。司马在有唐一代,基本属于贬官的代名词。朗州的夏夜蚊声如雷,心中郁郁的刘禹锡将苦闷积于《聚蚊谣》里,直把蚊子比喻为朝中构陷他的宦官集团:“沉沉夏夜兰堂开,飞蚊伺暗声如雷。露华滴沥月上天,利觜迎人看不得。”末句“清商一来秋日晓,羞尔微形饲丹鸟”更是痛快,秋风一吹,你们这些小虫豸只配喂萤火虫。他坚信害人者必有覆灭之日。
  诗人孟郊也写过一首《蚊》,“五月中夜息,饥蚊尚营营。但将膏血求,岂觉性命轻”。孟郊一生潦倒,到五十岁左右才当上溧阳县尉这样的小官,长期身处底层的他,对社会不公的体会尤深。与刘禹锡骂政敌不同,孟郊借“饥蚊尚营营”暗讽那些贪得无厌、吸食民脂民膏的剥削者群体。他的骂,可看作是一种社会性的批判。
  文人生性多清高,自是看不得阿谀奉承的小人嘴脸,也便有了明代散曲家薛论道的《桂枝香·蚊》:“喜的是半夜黄昏,怕的是青天白日。趋炎就热图温饱,露冷霜寒何所依?”这哪里是在骂蚊子,分明是在骂那些趋炎附势、人模狗样的势利之徒啊。薛论道文人出身,中年从军,曾在西北戍边三十余年,性情耿直的他,想必是不乐意与宵小之辈为伍的。
  天下苦蚊久矣。蚊子咬了文人的血肉,文人用诗文回怼过去。若非得分个胜负,依我看,谁都没输,谁也没赢:蚊子饱餐了一顿,但挨了千年的骂。文人大骂后红痒依旧,可过足了嘴瘾。特别是在不能直接骂人的情况下,那就骂蚊子,图个心中痛快也好。千百年后,那些骂蚊的诗句还在故纸堆里嗡嗡回响。

□陈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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