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郭青山处处同,客怀无计答秋风。数家茅屋清溪上,千树蝉声落日中。”掀开夏天的门帘,气温一天天升高,不知不觉间,那林荫中的数声蝉鸣,随着温暖的季风由远及近,渐渐汇成一支激情的乐章。
古人对蝉,有着多种解读,在古诗中尤为突出。
三国时的建安才子曹植写过一篇《蝉赋》,夸奖蝉“实澹泊而寡欲兮,独怡乐而长吟。声皦皦而弥厉兮,似贞士之介心。”蝉栖息高枝,餐风饮露,故被古人誉为高洁的象征,对此,唐代著名田园诗人戴叔伦深有感触,以诗《画蝉》:“饮露身何洁,吟风韵更长。”清人沈德潜《唐诗别裁集》中,也对蝉作出了“咏蝉者每咏其声,此独尊其品格”的赞誉。“初唐四杰”之一的骆宾王因触忤武后被诬下狱,囹圄中写下一首咏物诗《在狱咏蝉》:“西陆蝉声唱,南冠客思深。那堪玄鬓影,来对白头吟。露重飞难进,风多响易沉。无人信高洁,谁为表予心。”锒铛入狱的诗人借蝉自比,托物言志,语带双关,发出“无人信高洁,谁为表予心”的由衷感叹。
从蝉的高洁到蝉鸣的韵味,在古诗中俯拾皆是,如南朝萧子范的“流音绕丛藿,余响彻高轩”,隋代王由礼的“园柳吟凉久,嘶蝉应序惊”,等等,吟咏之间,还是觉得宋代诗人朱熹“高蝉多远韵,茂树有余阴”的形容显得格外生动贴切,短短十个字,便勾勒出林间蝉鸣的一种与世无争、雅致浪漫的自然风情,活泼而不凝滞,奔放而又绵长。
蝉栖居高枝含气饮露、不食黍稷无欲无求的生活品质,淡泊无为、清洁自律的精神操守,再静心听那沸腾的蝉声,似乎因匝地的浓荫而愈加悠长,那回味无穷的韵味,让人顿生“长风剪不断,还在树枝间”的真切感受。
也有古人说蝉形象不好,蝉声不好听,单调聒噪,杂乱无章,甚至可以归纳为扰人清梦的噪音一类,晚唐诗人李商隐就发出过“本以高难饱,徒劳恨费声”的牢骚。唐代诗人陆龟蒙亦有同感,在《蝉》中写道:“只凭风作使,全仰柳为都。一腹清何甚,双翎薄更无。”将蝉视为卑鄙无能之辈。同是唐代文学家的罗隐,他笔下的“天地工夫一不遗,与君声调借君緌。风栖露饱今如此,应忘当年滓浊时。”则将蝉刻画成趋炎附势者,借以讽刺官场的腐败和朝政的昏暗,被拿来背了黑锅,可谓蝉之无辜也。
古人倾听蝉鸣的意境,大抵与人自身的处境和心情相关,就像面对秋雨梧桐的时候,有人看到的是萧瑟寂寞,心里泛起的是离情愁绪,而有人看到的,却是一片盎然生机,正如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所言:“以我观物,故物皆著我之色彩。”蝉是夏季应景的杰作,蝉鸣是夏日独特的语言,初唐四大家之一的虞世南写过一首《蝉》,对蝉的评价就较为中肯,诗曰:“垂緌饮清露,流响出疏桐。居高声自远,非是藉秋风。”清代诗人袁枚笔下“牧童骑黄牛,歌声振林樾。意欲捕鸣蝉,忽然闭口立”的诗句,则单纯刻画了儿童于林荫之间捕蝉的乐趣。在古诗中品蝉,应该理性地思考,“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南朝梁诗人王籍《入若耶溪》中充满哲思的句子,在描述蝉鸣野趣的同时,亦赋予蝉鸣更高的境界。
蝉鸣,对古人来说,还是一种唤起乡愁的载体。“蝉声无一添烦恼,自是愁人在断肠。”在南宋诗人杨万里的心里,蝉鸣是一种乡音,是一种来自广袤乡野的回声,里面掺杂着来自故乡的呼唤。倾听蝉鸣,乡愁渐生,很容易引起游子对故乡风物的思念,蝉鸣可以穿越时空的距离,带给游子熟悉的乡音。
正是这样的心境,唤起了唐代大诗人白居易的乡愁,写下了一首《早蝉》:“月出先照山,风生先动水。亦如早蝉声,先入闲人耳。一闻愁意结,再听乡心起。渭上新蝉声,先听浑相似。衡门有谁听,日暮槐花里。”身处异地他乡,因为似曾相识的蝉声,诗人将来自远方的一份乡愁与牵挂,诠释得淋漓尽致。
因听蝉而乡情萌发感概良多的古代诗人还有很多,如刘禹锡的“蝉声未发前,已自感流年。一入凄凉耳,如闻断续弦”、雍裕之的“一声清溽暑,几处促流年。志士心偏苦,初闻独泫然”等等。
唐代诗人许棠在《闻蝉十二韵》中吟道:“造化生微物,常能应候鸣。初离何处树,又发去年声。”蝉,周而复始,年年盛夏,在大自然的琴弦上恣意弹唱。蝉本无心,诗人有意,古诗中的蝉,林林总总,褒贬不一,旨趣迥异,不管是借景抒怀,还是借蝉讽世,耳边一定有激情的蝉声回绕,荡气回肠,经久不散,让诗人心中泛起一种原生态的思绪,所以才有了凝聚于笔端的这些感怀万千的诗句,才有了古人不一样的蝉鸣诠释。
□李笙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