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什么时候,小区对面一下子开了两家新药店。落地窗干净敞亮,门口喇叭循环播放宣传广告。衬得不远处的老药店越发不起眼,那邮政绿色门窗漆面剥落、锈迹斑驳,如同褪色陈旧的信箱,带着点被遗忘的味道。
有次,去老药店买药,我跟店员打趣:“你们老板可真抠,挣了钱也不装修一下门店,你看那两家多气派。”对方听完,抬手指向门檐上方:“这有一对老主顾了,我要是动工装修,它们的家就毁了,我舍不得。”
我抬眼望向门楣上方,只见一个被细心修补过的燕巢紧贴檐下。巢身深浅交错,像一张地图,镌刻着燕子年复一年南北往返的足迹。我不由得惊叹:“它们又回来了!”那店员缓缓开口:“整条街上,如今就只剩这一对燕子,我哪里忍心把它们撵走。”原来她就是老板娘,听她这么一说我才留意到,那两家装修精致的新店,门顶全封了吊顶、装着射灯,根本没有能容下燕巢的地方。
我感叹道:“老话讲燕子不进苦寒门,你这是要发财呀。”听我这般说,她语气里多了几分骄傲:“我不图发什么大财,只是不忍心,要是它们来了找不到家,该多难过。”她脸上泛起红晕:“我老家的屋檐下,也住着好几窝燕子,有时我在想,这一对燕子,会不会就是从我老家飞来的。”说完,她静静望着头顶的燕巢,陷入沉思。
熟悉后,得知她本是地道的南方姑娘,早年在深圳打工时,结识了现在的丈夫。成家后两人省吃俭用攒下积蓄,跟着亲友远赴这座西北小城,做起蔬菜批发生意。
那些年日子辛苦,每天天未亮就要赶往菜市场,直到深夜才能归家。几年后,他们在这里买下一处房子,虽算不上崭新阔气,却好歹拥有了真正属于自己的家。
后来有了孩子,为了让孩子吃上热乎饭,她盘下了这间老药店。刚接手时本打算全面装修,迫于手头拮据,只能暂时搁置计划。谁知第二年春天,这对燕子就来筑巢,此后年年如期归来。
她的话,让我想起包利民老师那篇《燕子啄新泥》。书中他不赞同燕子是“客燕”的说法,亲切称它们是“家燕”。“每年的两次奔波,分明就是年年回家啊!”此刻,我读懂了作者笔下“家燕”二字的深意。他们的奔赴,只为寻找一处能长久安身、岁岁牵挂的归巢。
天渐渐热起来,我看望燕子的次数也多了。就发现这对燕子还挺“社恐”,暮色还未散尽,街边槐树上几只麻雀还在叽叽喳喳吵作一团,燕子却早已归巢,悄悄进入梦乡。清晨麻雀还未睡醒,燕子夫妻俩却已衔着第一缕晨光飞出去觅食了。
前些天,老板娘老远看到我,便招手:“姐,燕子当爸爸妈妈了,养了四只小家伙呢。”说话间,一阵“啾啾啾”声响起,一道黑影落在巢檐上,四只小燕纷纷张开黄嫩大口,大燕低头俯身,将口中的虫饵送进幼鸟嘴中,小燕埋头急促吞咽。不过片刻,这只大燕便振翅倏然远去,另一只燕子紧接着飞回。老板娘轻叹:“大燕最近都瘦了。”“可不嘛,得照料小家伙呢!”
我们俩的眼睛都落在燕巢上,看着两只大燕在门檐下穿梭,直至天边余晖慢慢褪尽,燕子一家才安静下来,沉沉进入梦乡。
回去的路上,我心里想,燕子年年跨越千里往返,这檐下旧巢便是它们心安的归处。而老板娘从江南远走西北小城谋生,扎根于此,守着斑驳老店,也是她再也割舍不下的家乡。世人总说迁徙是漂泊,可不管飞鸟还是远行谋生的人,心有落脚之地,他乡,或许早已成故乡。
□聂小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