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杰
中华文明的连续性、创新性、统一性、包容性、和平性“五大突出”特性,是对源远流长的中国文化、博大精深的中华文明的深刻总结。立足五大突出特性去理解长城,是深入发掘长城遗产内涵与价值的必由之路,是科学做好长城遗产保护传承利用工作的理论基础和实践依据。在两千多年的历史长河中,长城已经成为中华文明突出特性的典型代表。
一、长城是中华文明具有突出连续性的历史见证
两千多年的长城史见证了中华文明源远流长的历史连续性。从春秋战国开始修筑长城以后,直至明清,几乎所有于北方定都的朝代都有修建长城。统一后的秦朝为抵御匈奴,将战国秦、赵、燕三国长城相连形成了最早的万里长城。汉武帝时长城从临洮向西延伸到了玉门关,再向西于今新疆修建了大量的烽火台。虽未见曹魏、西晋修建长城的记载,但在河西走廊和西域发现了这一时期的烽火台,长城防御体系仍在使用。
从北朝诸代直至重归一统的隋朝,为防御柔然和突厥,掀起了长城修筑的第二个高潮。尤其是北齐和隋朝这两个立国时间很短的王朝,修建长城的长度不逊于那些时间较长的统一王朝。唐太宗以隋炀帝为镜,不主张修长城。但唐代文献记载今山西太谷县和河北涿鹿县分别有贞观元年(627)、开元年间(713—741)修筑的长城。
宋、辽、西夏、金是中国又一次的大分裂时代,同时也是长城修筑的第三次高潮。宋朝的长城在今山西北部、宁夏南部,用于防辽和西夏。辽国为阻断渤海国政权和中原的海路交通,在辽东半岛修筑长城。为防御新兴的蒙古族,西夏在今内蒙古西部和蒙古国南戈壁省修筑了长城,金朝更是在广阔的蒙古高原东部掘出了数千公里的界壕。
最后一次长城修筑的高潮,就是明朝,东起鸭绿江、西至嘉峪关的万里长城最终定型。我们今天看到的那些保存较为完好的长城多是明朝遗迹,这是汉民族和蒙古族共同留存给我们的宝贵遗产。即使到了清朝,为便于开展贸易、保护地方,对长城的修缮、利用几乎没有中断。
长城出现以后的两千多年时间里,历朝历代几乎不间断修筑长城,归根结底,就是秦朝统一中国后,中华民族已经打下了维护大一统的人心根基,长城正是维护大一统国家的那道“墙”。欧洲公元2—4世纪的哈德良长城,有着与中国长城相近的性质与形态。还有公元1—3世纪今德国南部的“上日耳曼—雷蒂安边墙”,即所谓的“木栅长城”,它们都随着罗马帝国的分裂结束了其历史使命。此后欧洲再也没有出现长城。
二、长城是中华文明具有突出创新性的典型范本
中华文明从不僵化,在长城修建时充分体现“因地制宜”。“筑长城,因地形,用制险塞”(《史记·蒙恬列传》)的原则贯穿整个长城史,从最早的楚长城和齐长城,到两千年后的明长城莫不如此。
高山、河流、森林、戈壁,均成为长城防线的组成部分。为增强防御效果,还将山体进行铲削,形成山险墙或劈山墙。在黄河北岸,除垒石为墙外,秦朝还“树榆为塞”(《汉书·韩安国传》),利用榆树林阻遏匈奴骑兵的铁蹄。
建筑材料的选择,更是就地取材。东北、华北的多石山区,长城多为石墙。黄土高原上的夯土墙体,其坚固性丝毫不逊于石墙。在河西走廊的戈壁滩上,汉朝人用红柳、芦苇、胡杨木等植物和沙土分层筑成的“红柳夹沙”墙至今屹立不倒。
蒙古高原的东部地势开阔,一马平川,金朝人采取了最实际的方式,挖了一条长长的壕沟,并将挖出来的土堆在壕沟两侧,形成了壕、墙一体的立体防线。
中华民族从不停滞。随着科技的进步和经济的发展,长城在16世纪时建造与使用均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峰。错综复杂的墙体设施、各式各样的空心敌台、大小相间的关堡卫所、火力交叉的冷热兵器,都在统一的规划设计中发挥出了巨大的威力。中华文明突出的创新性,在此展现得淋漓尽致。
三、长城是中华文明具有突出统一性的生动写照
统一性根植于中华文明长期的大一统传统,其前提和结果就是中华民族“向内凝聚”的统一性追求。长城的空间分布正体现了中华民族“向内凝聚”的统一性追求。
秦统一后定都北方的王朝,为抵御蒙古高原游牧民族的南下,在北方边境修筑起了长城。历代长城的位置随着王朝势力的盈缩而有所变化,但大体位于蒙古高原的南缘和东缘,地处农耕文化与游牧文化的交界地带。长城成为保护农耕文明的防线,同时更成为维护国家统一、保障领土主权的标志。
大一统王朝时在北方边境修筑长城好理解,但为什么南北大分裂的时代,不管是北方王朝还是南方政权,都没有在秦淮或长江一线修筑长城呢?秦淮或长江固然是天险,但北方与游牧民族的交界地带不是也有黄河和阴山吗?所以这不是地理地形的问题,而是无论北方抑或南方政权,都视对方为被统一的对象,都认为国家只是暂时处于分裂状态,统一必将到来。秦始皇统一中国,推倒诸侯国的互防长城后,中华民族“向内凝聚”的统一性追求就已然具备,即使分裂的时代,也再没有在中华民族的国家范围内修筑“互防”长城。
不仅长城防线内追求统一,中华民族各民族在长城以外的广阔区域也一样在追求统一。北方民族主动追溯华夏脉络,实现文化整合,推动了中华文明多元一体格局的巩固发展(赵现海《长城与中华文明多元一体格局的巩固发展》)。我们只能说长城建在中原政权的边疆,却不能说长城是中国的“边界”,长城从来不是国界,塞外的广阔天地同样是中华民族的家园(全国政协文化文史和学习委员会主编《长城画传》)。
四、长城是中华文明具有突出包容性的鲜活反映
中华文明从来不用单一文化代替多元文化,而是由多元文化汇聚成共同文化。长城并非仅由汉族所建,包括鲜卑族、女真族在内的少数民族政权,对于长城的修筑也有着共同的执念。拓跋鲜卑入主中原以后,效法秦汉,修建长城防御柔然。女真族建立的金朝,在蒙古势力兴起以后,开始挖壕筑墙长达数千公里。戍守在边防前线的,有些原本就是长城防御的对象。西汉甘露二年(前52),南匈奴呼韩邪单于向汉宣帝请求为汉朝守卫长城,至竟宁元年(前33)迎娶王昭君时,再次向汉元帝请求“愿保塞上谷以西至敦煌,传之无穷,请罢边备塞吏卒,以休天子人民。”(《汉书·匈奴传》)这些事实充分说明长城已经成为中华民族的共同文化代表。
长城从来不是封锁线。从汉至明,长城两侧的人群往来未曾中断。西汉时的和亲,北宋时的岁赐,明朝时的俺答封贡,清朝时的闯关东、走西口等等,都促进了差异极大的各民族在交往交流交融中超越地域、超越血缘,最终整合成多元一体的中华民族。长城,正是锻造中华民族的大熔炉。
长城更是多种信仰的汇聚地。明朝长城沿线的城堡里,文庙、佛寺、城隍庙、真武庙、玉皇阁、关帝庙等不一而足,儒、道、释三教在这里交融汇集。清朝晚期,西方的天主教传播到长城沿线,位于山西左云县八台子村长城脚下的大单巴教堂,即是中国天主教七处圣地之一。这座建于光绪十六年(1890)的教堂见证了中华文化对世界文明兼收并蓄的开放胸怀。中华文明超越不同宗教信仰的包容性,在长城上展露无遗。
五、长城是中华文明具有突出和平性的最好示范
长城修建的本身意义,不在于战争,而在于和平;不在于独利,而在于共赢。长城达到了建立秩序与规则的实际作用,既维护了农耕民族的安定生活,也保障了草原游牧民族的自由和平。
长城南北的战争并不是常态,经贸往来则一直是主流。开放边境贸易,互通有无,不仅是汉族,也是匈奴、契丹、党项、蒙古等民族的共同需求。北宋并州知州庞籍曾言:“夏人仰吾和市,如婴儿之望乳。”(吴广成《西夏书事》)明朝时俺答汗曾屡屡南犯,其要求不过是“予我币,通我贡。”(叶向高《四夷考》)隆庆议和后,“自是边境休息。东起延、永,西抵嘉峪七镇,数千里军民乐业,不用兵革,岁省费什七。”(《明史·王崇古传》)双方都从和平中获得了领土的安全、经济的发展、社会的进步,推动了共生并进。呼韩邪单于归附西汉之后,“数世不见烟火之警,人民炽盛,牛马布野。”(《汉书·匈奴传》)这样的和平景象才是长城地带的主流。中华民族从来都是和平的爱好者与建设者。
长城作为中华民族的代表性符号和中华文明的重要象征,深深地烙印着中华文明突出的连续性、突出的创新性、突出的统一性、突出的包容性和突出的和平性。(作者系山西大学长城文化生态研究院副院长、考古文博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