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乡下给父亲送新买的棉鞋。当父亲穿着鞋,在客厅来回走着,试鞋合不合脚的时候,我突然发现,父亲的脚步没有以前利索了,背也略弯了些。我意识到,父亲老了!
父亲六十六岁,和同岁的父辈们比起来,身体明显差了好多!其实父亲以前的身体是很好的,也许是操劳过度,生活不规律,喝水又少,去年五月份突发冠心病,住院治疗半个月。一个月后又全身振颤,得了轻微的脑梗!虽然父亲的病已基本痊愈,但我心里始终担忧着,生怕一时大意,发生什么意外!因此,回家看望父母的次数也就更多了些!
记得父亲初次住院,母亲打来电话说,你快往医院走,你爸突然糊涂(失去神志)了,我和二狗(我二弟)正往医院赶,你在门口等着。听了这话,我脑子一片空白,不知道怎么到医院门口的。多年来,父亲的身体一直很健壮,从未有过不适。当我从车上把父亲背起来,喊他的时候,他只会含糊的“嗯”,嘴唇也发青。到了急诊室,我把父亲平躺到床上,再次喊“爸”的时侯,父亲应的还是含糊!我再也忍不住,失声哭了出来:“爸呀,你可要挺住啊,你要有个三长两短,我们可咋过呀!”吸了十几分钟氧气后,父亲清醒了,看起来与平常一样。最终被确诊为冠心病,需住院治疗。一听要住院,父亲急了,给医生说,我好了,给我抓些药吧,我回家养!其实,父亲不是不住院,而是心疼钱。这几年,大家给二弟三弟看病,几乎倾尽所有,手头都不富裕。在我的一再劝说下,父亲才同意住院观察两天!
在留观的前三天,父亲被安排在心脑血管重症室!但病房除了吃饭时间让家属探望,其余时间都在休息室等待医生召唤。第二天,父亲就呆不住了,让我给医生商量,说他现在好好的,看能让出院回去嘛!我忍俊不住劝道,爸呀,你以为这是咱自己家呀,想住就住想回就回呀!你得听医生的,安心看病吧!我了解父亲,一则他不想花钱,因为他没有积蓄,唯恐给我们增加负担。二则他放不下地里的农活,怕影响收成。我笑着安慰父亲说,爸呀,你放心,这次看病不花你一分钱,我弟兄仨均摊,地里的活咱雇人干,耽误不了!在我极力坚持下,父亲才勉强安定了下来,直到康复出院。出院那天,父亲如释重负,兴奋的象个小孩,一直咧着嘴笑。在医生上班的前半小时,父亲就在病房和医生办公室之间转了十几个来回,不停地自言自语,医生咋还不来呢!
父亲从小家境贫寒,养成了“倔犟”的脾气。爷爷在世时,性格绵软,老实巴交,常常受人欺负。父亲当时还未成年,在那个年代,父亲只念了三四年书就辍学了,到生产队干活挣工分,给家里减轻负担。也在那个时候,父亲为了呵护几个弟弟,学会了打架,宁愿自己挨打,也不会让弟弟们受伤害!为了爷爷不受欺负,父亲十几岁就和几十岁的人对着干仗,即使吃亏从不认输!在一次次的“战斗”洗礼下,父亲渐渐把整个家的“门势”顶了起来,再没有像以前那样任人摆布,受人打压了,算是立起了“桶子”!在生产队的时候,铡麦秸喂牛的活没人干,父亲却主动请缨,搬起铺盖睡到了牛圈里的土炕上,半夜还要起来给牛添草料。父亲知道,虽然累点脏点,但可以从中获取些许夹杂在麦秸中的麦粒,缓解家里的温饱矛盾。在生产队按人头分“口粮”的年代,这已经是一份很不错的“肥差”了!
父亲思想超前,凡事喜欢“折腾”。刚分田到户,实行责任制,父亲便承包了生产队的砖瓦窑,挑选了本队几个壮小伙做砖坯,他自己装窑烧砖,练就了一手高超的烧
窑手艺。父亲和母亲起早贪黑,披星戴月,吃住全在窑上。功夫不负有心人,在父母的辛勤努力下,生活就像芝麻开花-节节高,整体状况有了明显好转。接着,父亲用积蓄买了一辆小四轮,在村里搞运输,给村民拉土垫宅基地,上乡宁山往家里拉煤,给盖房的拉石子等等,极大的方便了乡邻,也赚了些辛苦费。因为小四轮少和缺的缘故,活经常堆在一起,要排着队干。也就是那时,饥一顿饱一顿,早一顿晚一顿,有一顿没一顿,父亲落下了胃病。当后来者纷纷效仿父亲买四轮搞运输的时候,父亲又卖掉了它,买了一辆崭新的幸福250摩托车,在后座安装了载货架,搞起了贩卖蔬菜的生意。尤其在麦收季节,父亲拂晓就出发,到县里的蔬菜市场带上菜,天亮到翟店镇批发,赚上几十元后,九点多又赶到地里割麦,农活生意两不误。八十年代末,我初中刚毕业,父亲又盖起了大门窗大入深的平房,惹得附近几个村的人都来参观。由于房子位置紧临大路,下地路过的便驻足欣赏,眼里充满了羡慕,脸上流露出对父亲的崇敬。在物资紧缺的年代,父亲又第一个买了台“沪美”牌黑白电视机,一到晚上,家里炕上地下都是人。看完后,每天瓜籽皮和花生皮都能扫上两簸箕,但父母从无怨言,从不嫌弃,毕竟都是从苦窝子里面出来的。在创新和创业方面,父亲就是我的偶象。
父亲很勤劳,又超爱干净。每天天不亮,父亲就起床了,拿着笤帚不是扫屋里就是扫院子。但常常“刺啦刺啦”的扫地声打搅了我们的“拂晓美梦”。母亲为此多次“批评”父亲,说他影响别人休息。父亲总是嘿嘿一笑,我睡不着,总得有事干,要不身上不自在。父亲扫过的地方,不能随便扔东西,尤其瓜皮果屑类的小东西,要不必然会招来父亲的吹鼻子瞪眼,或是大声呵斥,更甚会遭受“皮肉之苦”。我们小时候吃瓜籽,总是一手攥瓜籽,一手攥瓜籽壳,小手心放不下就丢到门后边,那是以前村里放垃圾的地方。前些年,父亲又承包了居民组的几十亩土地,种植粮食,成为了种粮专业户。虽然收麦和收玉米的农忙时节,我们都回去给父亲搭把手,但平时父母大部分的时间“缠”在地里,天亮出发,遇到集中浇地的活,会到天黑才回家,中午就在地里吃馍就葱。那活很累,可父亲总是不让我们去干,也不告诉我们浇地的日子,说我和你妈现在还能动弹呢,这些我俩就行了,你们都安心做自己的事!
父亲爱好种菜,也乐于做饭。父亲每年都会腾一两畦地,作为菜园子。里面有葱,有蒜,有辣椒,有西红柿等等,甚至还会种上几颗西瓜。这些蔬菜不打农药,属纯天然绿色菜。菜成熟后,父亲不卖,而是邻居这家送一点,那家尝一点,经常打电话给我,说别买菜啊,咱家什么菜能吃了,让我回去取。或者直接摘好菜,骑着摩托车,颠上十多公里路,把菜放到我家楼道口,再打电话告我一声,连楼也不上就走了。父亲送的菜我一点也舍不得扔,因为那里面饱含着父母的一片心血。春节回家,父亲第一件事就是乐呵呵的装火锅,切碟子,摸摸这个孙子的头,拍拍那个孙子的背,体验着儿孙绕膝的天伦之乐。父亲知道我们兄弟几个爱敲锣鼓、打麻将娱乐,就说你们尽情去玩,熟了我叫你们!然而常常饭熟了,却因为我们“忙”,父亲便把饭热了一次又一次!但这仅限于过年“疯”的那几天!回到家,吃着父母做的饭,犹如品着满满的温暖和幸福!在父母的眼里,我们永远都是长不大的孩子!也在此时,我们才感觉自己还是个孩子!
父爱如山,母爱如海。而现在,我的山苍老了,我的海也沧桑了。我不知道我这种山海健在的奢望还能有多久!我心里好怕,怕时光把父母从我身边夺走,怕岁月会无情地散我们完整的家!我能做的,就是尽量多抽出时间,回到那生我养我的乡下,多陪伴生我养我的父亲和母亲,用亲情去反哺他们,用亲情去抚慰他们的蹉跎和忧伤!(作者单位:稷山县交通运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