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完年上班以来,因单位的一些大会、小会,这汇报、那述职的,将近四个周末没有停歇!
按照惯例,周末应该是回乡探母的日子,结果被公文囚于室,被案牍劳于形,然而,近似糊涂的母亲每到周五下班的时候便准时来电,分秒精准。母亲简单,不会寒暄,不会客套,打电话也犹如打开乡下那扇柴门,从不半虚半掩:孟华啊,你今天回来不……那声音几十年如一日,如母亲一贯地站在村口喊儿子回家吃饭的声音,由于村子里面的信号不好,母亲的声音从山那头翻过来,总让人有点力不从心的感觉,似乎从话筒里传过来的每一个字都能拧出汗水来,通话断断续续,几乎没有过完整的句子,经常是拾到前半句,便找不到后半句,甚至半天没声音,不是让人费劲去猜,便是让人用力去喊……和母亲打电话有种“喊山”的感觉!然而这几次“喊山”,母亲的电话竟毫无阻涩之感,每每母亲问起,我便支支吾吾:妈,单位最近有会,我回不去了……不等我说完,八十二岁的母亲便以二十八岁的速度挂断了电话!如此反复几次,母亲也许打得不好意思了,便开始高度智慧起来,不再问我回家的事,便问我单位忙啥,我一边键盘如飞地罗列着文字,同时,又指天发誓地向母亲承诺,这周工作忙完了,就一定回家……当第一次誓言从春寒料峭的二月开始,到了N次誓言在桃花红,杏花白的阳春三月流产,多了,连我自己都不相信了!一段时间,山那头的电话开始沉默,我便惴惴不安起来。其间,因做手术,置换膝关节在家陪着老母的二哥来了一次电话,说母亲的血压异常的高,问我母亲平时吃什么降压药,我便急着给大哥打电话,事情完毕,更加惴惴不安起来,同时也更加汗颜得紧。
也许,母亲最懂儿子的心。没过几天,母亲又打来电话,中气充沛,让人省心。她告我想吃橘子罐头,回来再买些日常用的药品……
这周末终于放下了案头的工作,罐头上车,药品齐备,一路上花团锦簇的杏花惹人眼目,金灿灿的油菜花更是让人美不胜收!到了芮城街上,在妻子的提醒下,按照惯例买了一碗母亲尤为喜欢吃的孙老二羊肉汤,进了家门,二哥去了邻村输液,母亲刚从对门闲聊回来,说已经和好了面,准备给你二哥做水圪塔。我一乐:咋了,我二哥给您下单了!母亲突然委屈起来,向我诉苦:你二哥总嫌我饭做得不好吃,我和他吵了几次架,哭了好几次,我做啥他吃啥就行,就知道谈嫌……望着母亲一副让我主持公道的样子,心里不由一酸:母亲真不如从前了,嗅觉、味觉都不行了,菜里下盐不知轻重,饭里加醋不知多少!有次晚上,我要吃滚水泡馍,母亲从冰箱拿出的冻馒头用刀切不开,竟用斧头剁……妻子看我无语,就劝着母亲,二哥在北京打工,你见不着总念叨,如今人家病了,您老就受累伺候几天……妻子话音尚未落地,二哥输液回家,一见我就问,你给妈买的药治不治高血压,妈在家总赖着不吃药……二哥的话,让母亲的势头彻底消失了,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红着脸,低下头,不知所措!
又到了临行告别的时刻,“狡黠”的母亲又使用惯用的“伎俩”,吩咐我把后院的韭菜浇一下。我知道,这是母亲想多留我一分钟的借口!每次出门,母亲不是指派我劈柴,就是指派我提水,而他这个懒汉儿子干的程度和效果如何,她从来不管!这不,站在旁边的她又在咧着嘴嘲笑水过地皮湿的我:大小伙子,就提半桶水啊……
看着八十二岁母亲的一头银发,注视着她鹤发童颜的面庞,一身红色碎花明艳干净的衣裳,听着她开涮儿子的嘲笑,我的心一下子雀跃起来,开心起来……我感觉这时的母亲真的像小孩一样。
(此文为梁先生旧作,写于2019年3月。文章一改先生作品语言华丽、铺陈恣意的风格,字句朴实,真情绵绵。母慈子孝,春晖寸草,感人至深。可惜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老人已不幸于去年6月仙逝。——编者)
(作者单位:运城公路分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