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生百谷。谷雨,正因为把谷和雨紧密联结在一起,才使芸芸众生有食果腹,也才形成为雨而奔走,因雨而乞求的一辈又一辈庄稼人的殷殷祈愿。
——题记
老家的院子很大,是早年大集体时的饲养场。这几年村里的耕地,被城市的快速扩张蚕食,耕地锐减。春种秋收,种庄稼的人也就更少了。尽管村里也有很多老宅子,大多学城里人,地面都用水泥硬化的又平又光,或砌个花池,种些花花草草,或栽植一些名贵的树木。而我家院里的空地,却被开出了一片不小的菜园,父母亲就在这片土地上,辛勤而快乐侍弄着那些菜苗儿。父亲去世后,母亲仍不肯停歇。原先土地上两个佝偻着的身影,如今只有母亲一个人了。
一年比一年老了的母亲,干起活来越来越吃力。先前菜园啥都有,慢慢的菜越来越少。这两年只栽几行大葱,点几窝南瓜。即便如此,她也干不动了,于是就调兵遣将,让我们回来帮她刨坑点种。母亲锲而不舍在院里种菜,尽管从收益来看,施肥、浇水、打药,实在不合算。但姊妹们都顺着母亲,以了却她的心愿。
“谷雨”是二十四节气的第六个节气,正是没风没雨,晴朗暖和的艳阳天。祖祖辈辈的农人,依节令移苗出棚、埯瓜种豆,耕耘播谷,以此送走明媚的春天,迎来生长旺盛的夏日。随着气温快速回升,农作物生长,及时降落的雨水,对庄稼生长以及秋天的收获极为重要。
母亲今年又种了不少南瓜。她说:“谷雨前后,点瓜种豆”,“春种秋收一茬庄稼,怎能让地荒着!”不由想起,可不是么,竟又到谷雨了。
有雨百谷生,缺雨五谷枯。在二十四节气中,谷雨应该是元老了。据说有四千多年的历史,和创造文字的仓颉,还有一段颇具浪漫色彩的故事。那是4000年前的一个极不平常的日子,轩辕皇帝由部落首领拥戴成为部落联盟领袖,黄帝发现了德才兼备的仓颉,任命他做史官,专门结绳记事,负责记录国家大事。随着部落的发展,大事件越来越多,结绳记事已不适应了,急需寻找新的方法。仓颉不亏是仓颉,竟然在狩猎过程中,从地上留下的各种野兽的蹄爪痕迹受到启发:“一种足印不就代表一种事物吗?”于是,他打点行装,外出寻访,爬山涉水,不耻下问,把看到的各种事物都按其特征表示出来,依类象形,创造出了最初的文字。
文字的发明创造,像高天厚重的乌云,被惊雷炸开一道闪光,照亮黑暗的大地,人类从此进入一个全新的时代。因他造字有功,感动了天帝,当时天下正遭旱灾饥荒,便命天兵天将打开天宫的粮仓,下了一场谷子雨,天下万民终于得救。仓颉死后,人们把他安葬在他的家乡,墓门有一副对联:“雨粟当年感天帝,同文永世配桥陵。”从此,人们把祭祀仓颉的日子定为下谷子雨的那天,也就是“谷雨”节气。而仓颉也成为先民祈雨的由因和源头。
祈雨,又叫求雨,早在西汉时期,我国民间就有祈雨活动,不仅是农耕生活的真实写照,而且反映人们在恶劣的自然环境中,渴望对美好生活的期盼,也是“地上没有天上求”的一种理想。
父亲在世时,讲他小时候跟随大人,曾见过沙涧十大号祈雨的情形。十大号是指十道水渠,可浇灌耕地一千多亩。父亲说,十大号求神祈雨,那是威震半县,有求必应,从来没落空过。
沙涧村包括王沙涧、马沙涧、解沙涧等沿河几个村庄。黄河远在村子的老南边,遇到干旱年,河越来越瘦,变成弯弯曲曲的一条细布条,飘落在人们视线很远的河谷底下。久旱不雨,庄稼枯萎,眼看就能点着火。人们翘首遥望,天空瓦蓝,没有一丝云彩。火辣辣的太阳在头顶散放着热浪。女孩玩“织拨子”的游戏,将几颗石子抛向空中,再用手背接住。这时,立刻就会被大人呵斥:“还织拨子,不看天越来越高,一滴滴雨都不下,旱死庄稼饿死人。”大人心中的煎熬小孩子怎能理解,他们怎么会把“抛石子”和天不下雨相联系呢。在那些缺雨的日子,家家烧香祷告,求神显灵,烟雾缭绕着在村子上空弥漫,十天半月连一片云也没求来。于是,老年人就念叨:“看来只有十大号祈雨了。”
风调雨顺年份,雨水充沛,沟壑泉水涌流,涧河溪水潺潺,为沙涧十道渠提供丰富的水源,沿河千亩耕地大多是水浇地,五谷丰登,人们丰衣足食。可一遇大旱,没有了
上游来水,河滩地多为沙土,地不耐旱,原先的水地,十之八九变成了旱地。那时,没有抽水机,更不像现在人工降雨,村民只能求祷上苍,自发组织起来,十大号牵头祈雨。
祈雨是一件很庄重神圣,又注重细节和考验人心虔诚的事情。从柳铁沟淘泉开始,三十余里路程,背负工具,冒着酷暑,徒步行走,极其辛苦。十大号渠头约定,每渠出若干人,在渠头带领下,组成一支浩浩荡荡的祈雨队伍。第一天早上,先到关爷庙集中。带着祈雨用具,放在神像前熏陶,大家诚心烧香告戒、祈祷保佑。接着,一名德高望重的先生宣读祈雨文。先生读毕,伏地叩拜。接着,十几个壮汉在凄婉的唢呐曲《求雨调》中,跪地哀嚎,间或有哭歌响起。
他们边哀嚎,边哭诉,引得围观者也不住哽咽,低头泣泪。一时间,凄凄惨惨戚戚之声,合成了一曲哀怨苦难的大合唱,在庙院上空回响。
突然,锣鼓喧天,一队人马敲锣打鼓冲进大院,人人头戴柳条帽,赤着上身,擂鼓的、敲锣的、提铙的、举镲的,边跑边敲打。队伍前头有两人抬着一张方桌,摆在场地中央。震耳欲聋的锣鼓声中,只见一个五十多岁的干瘦男人,跳上方桌,他也是赤裸上身,脸上、胳膊、胸膛,都涂抹着鲜红颜色的朱砂。
围观的人群中有人说:“这是王神仙,会作法,有隔空取物的本事。”只见被称作王神仙的人,接过身下桌旁有人递上来的酒瓶子,咕嘟嘟猛灌了几口,紧了紧系在腰间的红布带。大张着嘴,拿起一根尖头细铁条子,从右腮帮子“噗”的一声扎进去,穿过嘴,又从左腮帮子出来,人群立刻响起一阵惊呼。
毒热的太阳在人们的头顶高悬,晴朗朗的天底下,骄阳似火般在天地间燃烧。这一方小小的庙宇里,正上演着人们苦难境遇的活剧,只嫌还不够苦,人要不断作践自己,以求得上天的怜悯……
上天轻易不会被感动,似乎还要继续考验人经受折磨的毅力和虔诚心。人们也好像与上天达成了某种默契,他们毅然决然走向更艰难的路上,要做给上天看。
父亲说,年纪大的人记得,祈雨八九次,一次是四天之后下雨,另一次是六天之后下雨。祈雨队伍从南村下来,走到南北桥雨就开始下了。在桥坡,好多人滑倒,滚了一身的泥水。
至于其它几次祈雨下没下雨,父亲没说。而我直到今天都在想,那几次的祈雨,是不是都碰巧天要下雨呢?苍天在上,我不敢妄猜。
老天兑现承诺,普降甘霖。人们也不敢失言,关帝庙戏台连唱三天贺雨戏。一场天人和谐的剧目,终于在天遂人愿中结束。
谷雨节气,母亲寿高九十,还能在园中耕种,我的内心有几分欣慰。回忆父亲讲过的这则故事,联想他们务弄了一辈子庄稼,心里永远都是和土地、庄稼、节气相关的事情。父亲若还在,我想和他说说农事与节气。而我更想告诉他,现在咱们村,不再是害怕无雨谷苗枯,而是无地可种了。他们曾经的愿谷有雨,风调雨顺,也只能是一个遥远而苦涩的祈愿。
(作者单位:平陆县交通运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