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清明节,在父亲墓前祭奠之后,我们驱车前往曾经的老家,为爷爷和奶奶上坟。从我们家曾经住过的那条沟翻过去,在一个高高的地埝下面,有一片杂草丛生之地,横排了一长溜儿的坟茔,外公外婆的坟头就淹没在其中。
外公外婆没有直系的后人,每年清明节或十月一都是本家后人前来焚香化钱,培土挂纸。这一方墓碑,也是二十年前我和父亲同舅家后人共同立起来的。
自有记忆起,我就和外婆住在一起。学校在外婆家不远处,离我家也不远,但我总是不回家,真正成了“在外婆家长大的孩子”。在外婆家,我可以独自享用一个煤油灯,写完作业还可以看小说或其他闲书,不会受到责骂;然而外婆却摸着黑纺线,外公则是蹲在炕角上,吸着他永远也吸不完的旱烟锅,黑暗里发出一明一暗的微弱光点。
外婆的院子只有两孔窑洞,一孔住人,另一孔放一些杂物。和杂物混在一起的是不少的书籍,都是竖排版、繁体字、纸张又薄又有韧性的线装书。我常常在窑洞里随便翻看,虽然认不出这些书上的字,也弄不懂书里的内容,但就是喜欢翻翻看看。吃饭的时候,外公总是蹲在炕里面,外婆则是斜跨着坐在炕沿上,而我是站在地上,挨着炕沿边的。印象里似乎从来就没有用盘子盛过菜,总是大大小小的几个碗,分别装着醋拌辣椒面、大蒜捣成糊和水拌的蒜泥以及腌制的咸韭菜。如果有蔬菜的话,大多是蒸的茄子,然后浇上蒜泥、还有炒豆角。主食总是开水馏馍、蒸南瓜或红薯。印象中,他们一年四季都是这样的食谱,而且总离不开葱、姜、蒜、辣椒这些辛辣的食物。早上起床,如果是冬天,外婆就在锅灶里点上火,把我的棉衣棉裤烤一烤,然后说:“衣服热热的,赶快起来穿上,上学要迟到了。”我的书包里会有外婆晚上放在炉窝里烤干的馍片和近乎焦黄的红薯。过年的时候,他们会烧一些松柏树的枝叶,让我围在火边,告诉我说,烤一烤会解除愚钝,开窍生慧,百灵百巧,长命百岁。
我的兄弟姊妹有八个,在那个经济极其落后,严重缺吃少穿的年代,要顾住这八张嘴,是多么艰难的事情。我清楚地记得,母亲生下最后两个妹妹的时候,有个亲戚长辈就数落母亲:“生那么多孩子都是累赘。”外婆听到后非常生气,外婆对母亲生下的每一个孩子,从出生到满月,直到学会走路,她都视为己出,极其关爱。尤其是伺候月子那些忙碌的日子,无论寒冬酷暑,无论白天黑夜,她总是伺候了母亲,又照顾幼子,烧火做饭,洗洗涮涮,抽空还要为我们纺线织布,裁剪衣服,拆洗衣被,缝缝补补,从无空闲。全家人的穿着冬要棉夏要单,都是外婆经年累月,没黑没白操劳着。之后随着大姐日渐长大,在教会她所有的看家本领后,外婆才有了些许的轻松。
为我们出力操劳之外,外婆还要搭上钱财。在我家最困难的日子,外公时不时就送来一筐柴火,表面看是柴火,却总在筐子底下藏着白面、玉米面,或者馍馍等吃的东西。因为怕人看见,他们也是想尽了办法。移民搬迁之前,外婆家住的不是窑洞而是房子,移民后从政府那里得到了很大一笔搬迁补偿款。多年以后听大姐说,为了我们这一家人,外公外婆的移民款全都花光了。
外婆是本县贺家庄人,家庭条件优越,是个大户人家,自小家教甚严。外婆的一双脚是真正的“三寸金莲”,她洗完脚,修剪脚趾甲的时候,我看见过那一双脚,真是惨不忍睹。大脚趾高高拱起,其余4个趾头,全都紧紧地压在脚心上。猛地一看,仿佛所有的脚趾头突然被切断了似的,形成一个斜的断面。我曾十分好奇地问,脚为什么会成这样?她说,都是旧社会给害的。
外婆摇着这样的一双小脚,抚养了她的一群孩子;四处奔走,躲避了日本侵略者的驱赶;也是摇着这样一双小脚,在解放战争中,为前线的士兵磨过面,做过干粮,纳过鞋底。到了互助组、合作社、人民公社时代,她都积极参加各项社会活动,从没有落后过。六七十年代,有部队“拉练”要经过我们的村子,村干部要求大家晒萝卜片,支援部队冬季吃饭做菜所用。外婆挑选的萝卜,个个都是齐头圆根,规规整整的好萝卜,并且洗得干干净净,切得薄厚均匀,大小一致。她把萝卜片用线串起来,一串一串挂在院里的铁丝上,阳光灿烂的日子,那些萝卜干谱写了最嘹亮的拥军之歌。结果部队浩浩荡荡从我们村开过去,并没有要那些萝卜干,后来外婆家的餐桌上好长时间都是萝卜干。
外婆虽然不识字,是个典型的农家妇女,却是一个充满了正气和自尊的人。她说做人就要堂堂正正,不能让人在背后戳脊梁骨。她常用“瓜田李下”的成语教导我们,只要自己洁身自爱,不贪小利,就不会被别人小看。三年自然灾害时期,村村吃大食堂,她和一群妇女为公家做饭。因为缺少吃的,大家多多少少都会拿些食物回家,以填嗷嗷待哺的孩子之口或饥肠辘辘的大人之腹。外婆却从不做那些事,但也从来不去说别人,只是每次走出食堂的时候,都要把大褂脱下来,浑身上下拍拍打打。不知情的人以为她是在拍身上的面粉和灰尘,其实,她是在自证身上没有带任何东西。
外婆是个心地善良、心胸宽厚的人。在我的印象中,她从来都是乐呵呵的,从来没有见她和谁生气,也没见她有伤心的时候。但是,有两件事却使她伤心欲绝,悲痛不已。
首先就是外公的去世。安葬外公的时候,外婆心里是什么状况我不晓得,我只知道在外公去世的两三年里,外婆常常到外公的坟前哭很长时间,好几次都是我和母亲把她从坟前搀扶回来。外婆的哭声非常凄惨,我们也陪着流泪哭泣。从她的哭声中,我们分明能够感受到两位老人的感情是多么地深厚。他们一辈子相扶相携,相互支撑,尤其是到了老年,两个孤独的心灵,相互得以慰藉。而如今,就像两只相随伴飞的大雁,一只突然跌落陨灭,而另一只只能声声悲鸣。这种痛苦的思念,直叫人肝肠寸断,好在后来的几年里,我的弟弟和妹妹一直在外婆身边,陪她度过了那一段艰难的日子。
平静的日子没有过几年,又一个打击降临在外婆面前。父亲要带我们一家离开外婆,回到他的老家——黄河岸边、离外婆家二十多里远、一个叫盘南村蒿店的地方。那时候我已经参加工作,不知道父亲是如何做通了外婆的工作。想必外婆也是无可奈何,心里头一直生着闷气吧。在我后来去看望她的时候,她总是极不高兴地对我说,也没见住在这里饿死过一个人,可见外婆对我们举家离开她是非常不情愿的。后来有人告诉我,外婆常常拄着拐杖,颤巍巍地站在我们家那座人去屋空的院子前面,久久伫立不动。她凝望着那几孔窑洞,或许想起她的孙子们在院里来回跑动,或许想起她的女儿和她话家长里短,或许想起她在这个院子里的所有付出,或许她更多想起的是悲凉。
多年以后我曾经揣测过外婆那时的想法:老人家从来没有说要指望谁,但是以她几十年在我们这个大家庭的无私奉献告诉我们,她把老来的所有指望,都寄托在我们这一家人的身上,然而我们全家就像“胜利大逃亡”似的,统统离她而去。那时大哥已经成家,他曾经流露出不想搬家的意思,为什么就不能让大哥一家留下来陪伴外婆呢?现在想想真是后悔至极。
我和外婆的最后一面,是在她病逝前的第五天,那时我和妻子还没有结婚,带着桔子罐头、点心等外婆喜欢吃的东西一起来看她。我把罐头打开,正在侍候她的三姨用勺子喂她吃了几口。那时她说话已经很困难了,用手比划着,我知道,她是让三姨赶紧给我做饭,我告诉她我们已经吃过了。当三姨告诉她,我带来了她的外孙媳妇时,她笑了,泪水从她布满皱纹、深深的眼眶里涌了出来。
外婆是因为感冒病倒的,后来又开始拉肚子。前后坚持了十多天,最后三天她拒绝吃任何东西,只是喝一点点水。母亲告诉我说,外婆是不愿意让大家围着她,前前后后忙碌,她不愿连累任何人。
安葬外婆的那天,村里来了好多人,还有的从很远的地方过来,平时并没有什么交集的人也赶来了。外婆那个不大的院子,里里外外站满了人。他们议论说,老太太人真是好,大家都要来送送她老人家。
外婆故去三年的时候,父亲跟我说,给你外婆立个碑吧。碑是以父辈的名义立的,碑文是村里一个老先生写的,里面有这样几句话:“大人生前膝下无子,所生四女均已成家立业,子孙昌盛。抚养我姊妹勤劳辛苦,耐心教养,感恩至极。立此高碑,以表心愿。勒石刻铭,树碑守域。高风亮节,永垂千古。”
那年的清明节,因为给外婆立碑,村子里又一次掀起了不小的高潮。围观的人又一次拥满了外公外婆曾经住过的那个院落。人群中又有人在议论:老太太没有白疼这一家人,若地下有知,也该知足了。
我在心里默默地说,外婆,无论你离开我们有多久,无论到什么时候,你都是我心中永远的外婆。(作者单位:平陆县交通运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