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东霞

　　金秋送爽时节，我回了趟老家。自从妈妈离开老家来城市生活，老家久已没人居住，我每年回老家的次数也有限。车子在村边平坦的场地停下，我走向老院。短短一百米曲曲弯弯又下坡的小路，两边尽绿，绿树绿草，高的矮的，葳葳蕤蕤，这条路现在很少有人走了，长时间无人打理，草几乎覆盖了路面，成了野草的天堂。
　　淡淡幽幽的草木香直冲我鼻翼，如此熟悉和亲切，像老朋友扑面而来，旧时光立马从记忆深处浮现出来。小时候每到春天青黄不接时，家里没有新鲜蔬菜吃，除了酸菜和萝卜干，还是酸菜和萝卜干。春风吹过，冰雪融化，嫩嫩绿绿的野菜急不可耐地从田间地头冒出来舒展腰肢时，家家户户就去挖野菜。妈妈也不落后，挎上篮子带我和弟弟加入挖野菜的行列。蒲公英、马齿苋、蕨菜、灰灰菜、扫帚苗等，凡是能吃的野菜见着就挖。春阳暖暖的照着大地，照在我们身上，周围是土地的芳香和野草野菜的清香。雨后的土地更松软，潮潮润润的，踩进去有深深的脚窝印，这时的野菜最好挖，一挖连根带泥土都出来了，摔一摔泥土放进篮里，不时就满篮而归。到家里掐掉根，洗净菜叶，在开水里焯一下，攥干水份，切碎，仅放盐巴调匀，吃起来也喷香喷香。
　　经过院门外半坡上的老槐树，它依然如几十年前的模样，盘根错节，树身弯曲，树皮皲裂暗黑。老槐树不知栽于何时，坐落那里多少年代，见证了多少周围的人事兴衰。以前，老槐树下是个饭场，天暖时去地里回来的乡亲们，端上一碗饭或蹲或坐于老槐树下，他们边吃边聊，天南海北，新闻地理，花鸟鱼虫，天气粮食，东家长西家短等。那是他们最快乐、最幸福的时候。而我们一帮小孩子，则在树下玩打仗、捉迷藏、老鹰抓小鸡、踢毽子、玩皮球的游戏。顾不上吃饭，忘记了睡觉，在妈妈一声声呼唤中恋恋不舍离去。树上常有毛毛虫落下，细细长长浑身透绿，肉肉的在地上蠕动，我们一点不怕，还用指甲盖把它们按住拧死。有时候我们夏天中午躺在老槐树下乘凉，大人就叫快起来，说老槐树下有蛇，可我们从没遇到过。老槐树开花迟，大约在每年收过小麦半月之后，一嘟噜一嘟噜白白的槐花缀满树枝，空气中荡漾着槐花的清香。经常妈妈和婶婶坐在我家大门口的石头上看着繁密的槐花叹息：槐花开，麦根烂，大人小孩都受难。我问妈是什么意思，妈说老槐树开过花后，接下来就要过伏天，伏天最热，大人小孩子都不好受。哦，原来如此。
　　推开院门，水泥地缝里也长着小草。这些小草是我儿时的伙伴儿，兔儿草、狗尾巴草和野菊花。野菊花昂首挺胸，自信十足，长长的杆茎上顶着一朵朵艳丽的小黄花，在寂静空旷的院子里特别显眼。奶奶曾经教会了我们用狗尾巴草编小玩具和小动物，我、婉儿、梅花、云朵就采集小草后编小鸡、编小狗、编小兔儿，编花篮，互相比着，看谁编的又快又好看。我对眼前这些野草产生几份怜爱和赞叹，它们孤单又寂寞，无人关注，默默无闻，但只要有一丝泥土，就能生长出来，绽放美丽。
　　西墙角的破瓦盆里有一颗老葱，直挺挺长着，绿油油的葱杆显示着生命力的坚韧和顽强。那是十年前春天妈妈还在老家时随手栽上的，秋天妈妈离开农村后就没人管它，而它自生自灭，年年秋后枯萎而死，来年春天又返青生长。雨水、空气和泥土就是它的食物，又缺乏营养。有年夏天我回到老家，看到它孤零零的可怜样，遂产生了把它拨起来，带回城里炒着吃的想法。那真是天然绿色食品啊，又那么青翠。弟弟阻止了，弟弟说，草木也有生命，有灵气，老葱年年健旺，是留恋家的气味，留恋妈的气味，怀念妈照顾它的时光，所以不肯死亡。想想弟弟说的不无道理，愧疚于我的自私想法，竟然对一棵青葱那么残忍，当然放弃了消灭它，反而对它油然起敬。
　　原来齐整的四合院里住满了人家，每天演奏着锅碗瓢盆交响曲，大人叫、小孩闹，满院荡漾着庄户人家的烟火气息。如今，一家家都搬离了。有几个老人也亡了，当年的年青人现在也皤皤老矣，跟着孩子到城里生活。剩下空空的院落和一些破旧的房子，落满恓惶。东面的一排房已坍塌，里面青草手挽手彼此追赶着生长，透过倒掉的墙壁可看到屋后面的坡地上高大的树木和旺盛的花草，梧桐树、槐树、榆树等。梧桐树高大矗立，顶天立地，树叶像大人的手掌般宽阔，春天梧桐花开淡紫色，芳香四溢，一朵一朵，呈喇叭形状，煞是好看。槐树在每年五月的一段时间，槐花长出来，一串一串白葡萄似的挂在绿叶间，淡淡的素雅的清香飘进院里，一院子槐花味。大人们用镰刀勾下长着尖尖刺儿的槐枝，我们小孩子一把把捋下枝上面的槐花，槐花芯里有细长的浅黄色花蕊，掐下来放嘴里嚼，有丝丝甜味。妈妈把槐花洗净，做成槐花饼，槐花饺子，也可掺面粉放调料做蒸槐花，这些都是餐桌上难得的美食。我们也捋过榆树上的榆钱，妈妈做成的榆钱食物也让我们大肆饕餮。
　　妈妈在我家屋后的空地上种了棵花椒树，每年秋天树上结满花椒，小小的、红红的果实，就像一只只红蜘蛛点缀在绿树上。到收获花椒的时侯，妈妈叫邻居大娘大婶一起采摘。几个妇女在树下叫着、笑着、嘁嘁喳喳说着，丰收的喜悦溢于脸上，其乐融融，那种睦邻友好，和和气气的乡里之情让人感觉到邻里友情的可贵。自从妈妈离开村庄，邻居们也陆续搬离农村，花椒树年年结果，秋天花椒成熟时仍果实累累，密密集集，但没人采摘，自然落地而死，树便慢慢成了野树。现在花椒树结的果实一年堪比一年小，妈说，年年没人管理又没人采摘，花椒树就退化了，植物生长的密码我们不懂，也许就是这样。
　　屋后的野草疯长，青青绿绿，铺天盖地，把地皮都遮盖实了。想当年，小鸡总到屋后草丛里觅食，小猫小狗也喜欢到屋后草中藏身，我没事时也到屋后溜达，嗅花草芬芳，看蚂蚁搬家，听蛐蛐吟唱。读高中时每年暑假，我一早起来就到屋后读书，哼哼唧唧的声音传出去半村子人都能听见。后来我考上大学，村里人拿我为榜样，说我如何如何读书用功，教训其子女向我学习。确实，那些天里白天除去吃饭的时间，几乎一整天我都拿本书坐在屋后的草丛间，草丛被我踩踏出一条明晃晃的小路，我坐在一块青石上，花草树木陪伴我，小猫小狗陪伴我，蚂蚁陪伴我，蛐蛐陪伴我，飞蛾陪伴我，蚊子也陪伴我，它们听我朗读英语，诵读古诗词，背诵历史地理和数理化公式，除了它们，我不受人打扰，清清净净，几棵高大槐树遮挡了夏日的阳光，树下又荫凉，那里真是学习的好环境，我能考上大学也许是它灵气所赐。
　　如今，故里草木深，村里人一个个离开了，但草木香依旧在。草木年年生发，一岁一枯荣，以它特有的芳香气息迎接故人归来，只要走近它，我就像投入母亲的怀抱，心里踏实而安暖。

　　（作者单位：晋城市交通运输事业发展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