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4版:文苑

别母记

李文晓

  •   母亲今年八十八岁了,身子明显不如从前。近几日,天气转冷,她便有点感冒,弟请姜大夫开了些汤药,连服几天好了许多。在与母亲叙说家常时,她总是提起谁谁谁家的孩子领回来了,在家喝奶粉呢。言下之意是希望我们把孙子带回家,她也好和我们住在一起。其实,我一直觉得,对老年人来说,恐怕过冬是最难的,尤其是我的母亲。
      父亲在的时候,因为有病需要照料,住在县城的单元楼里,姊妹们配合母亲共同陪伴父亲走过了人生最后一段路程。之后,每年冬天县城楼房里有暖气,母亲便冬来春去,在县城单元房、老家旧屋及儿女们的家轮流着住。
      过冬取暖对我和母亲是刻骨铭心的。那年冬天,父母在老家曾煤气中毒。人常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尽管我们兄弟姊妹八个,但各家有各家的难处。正是“家家难处多相似,家家心结大不同”。过去缺衣少食的年代,父母养育了一大群儿女,而今丰衣足食的我们,却照顾不了一个母亲。
      也有人说,“十个老人九个倔”。姊妹们也不止一次地肯定过这种说法。想想也是啊,母亲年轻时不是这样,完全是默默无闻,忍辱负重,从来就没说过个“不”字。为什么老了反而变得让人捉摸不透呢?我想,也许是完成了养儿育女的繁重任务,不论哪种推理更合理,母亲性格上的倔强是真实的存在。这不,说不在县城待就不在县城待,说不去各家轮流住就不去各家轮流住,谁劝也不行,谁说也不听。我曾劝说母亲,你在哪儿,哪儿就是家。其实母亲觉得,生活惯了的老家,才是她真正的家。
      说到母亲的“倔脾气”,还真有几件事可以佐证。老家院子有四棵并排的大桐树,一围抱不住,偌大的院子被遮盖的密密实实。爱干净的母亲每天打扫院子,片叶不留,寸草不生。我们每次回家她都念叨要去了这些大树。去年入冬,她又催促。无奈,只好请了收购木材的来,我和大哥及几个姐夫、妹夫,两天功夫,树去院空,大院的天更宽阔了。不想今年夏天太热,没了大树遮荫,屋内酷热难耐。弟弟在房顶上铺了遮阳网也无济于事,母亲中暑了。大哥他们将母亲送到姜大夫的诊所,又是输液,又是吃药,方解了病痛。
      母亲在小妹妹家住时,有几个老太太常在一起拉闲话,打发了孤独和寂寞,她有意在小妹那里多住了些日子。眼看冬天来了,取暖成了问题。征得母亲同意,我很快找来工人,帮小妹家装上了一套锅炉。那个冬天母亲过得很快活,可原本觉得她还会住些时日,她却说走就走,小妹怎么留也留不住。转眼又到了冬天,她哪儿也不去,执意要在自己的老窝里过冬。恭敬不如从命,解决取暖问题首当其冲,又一套小锅炉工程在老屋上马。安装完毕,母亲嘴上说又为她花钱,但内心是舒坦的。
      提起母亲的日常生活,她能自己动手的,决不让我们代劳。母亲的勤快是多年养成的习惯。困难年代,我们穿的衣服即使补丁再多,也总是干干净净的。母亲吃饭非常简单,她不大喜欢吃肉,基本上是个素食主义者。妻子觉得老年人应该适当增加些营养,所以,每每做饭炒菜时少放些肉在里面,为母亲盛饭时,再把肉块拣出来。正是妻子所谓的“吃肉不见肉,营养在汤里”。老妈喜欢吃蒸熟、软烂的南瓜、红薯、大枣等,妻每天必有一顿此类的食物。她还喜欢吃胡萝卜饺子,妻子隔三差五便包饺子,素的先煮,然后盛给母亲,她老人家竟能吃一大碗。母亲有个习惯,她认定不吃的东西,你再劝她也不进口,妻子为此总和母亲理论。比如山药,母亲一度坚决拒绝,架不住妻的营养学劝说,挑那些蒸的又面又软的山药,剥了皮,硬塞到她手上,母亲吃过,觉得味道还真不错。母亲爱喝粥,我们家便每天早餐都熬粥。也许受我们的影响,女儿很小的时候就知道扶着老人在餐桌的上首入座,会把筷子双手递给老人。所以,母亲在姊妹面前总夸奖妻侍候周到,红薯剥了皮再递她手上,小米粥熬的又粘又香。母亲和我们同住的那年,恰逢县妇联开展敬老爱老“五好家庭”评选活动,经邻里推荐,我们家被选上了。
      说到孝顺,我觉得在物质丰富,衣食无缺的当下,愿意花费更多时间陪侍老人,才是最难得的孝。轮流值班照顾母亲,是我们大家庭侍候老人,履行孝道已经形成的制度,只因母亲执意一个人在老家独立生活才中断了。思虑再三,唯有重新执行这个制度了。需要改进的是,她老人家仍住在老家旧屋,姊妹们十天为期轮流值班。我们弟兄三人出些钱给她们作为补偿。主意一定,我便和大哥、二姐协商。只要居首为长的同意,弟弟妹妹们应该没问题。一切顺利,母亲也乐意,我十几天的焦虑便烟消云散。
      离别母亲的前一天,与母亲叙谈,老人家情绪很稳定,我揪着的心也放了下来,回到县城准备往太原带的东西,收拾好已大半夜。躺在床上却没有一点睡意,又在想母亲的事情。迷迷糊糊起床,匆匆吃过早点便准备出发。也不知怎么回事,内心总觉得不踏实。准备上高速了,不由得又调转车头返回老家,要与母亲再道个别。
      推开大门,进得院子,开始第一轮值班的二姐夫妇已经来了。我的二姐,用母亲的话说,叫“嘴一份,手一份”,她吃苦能干,里里外外一把手。每次到老家,干了这一样,又收拾那一样,她和二姐夫把老家整理得井井有条。但二姐也爱唠叨,尤其是数落父母就没完没了。因此,尽管母亲在二姐家被照料的最好,隔三差五又是梳头,又是洗脚,侍候得非常周到。就是爱数说母亲,老人才不情愿在他们家多待。我和二姐夫正说着,二姐出来对我说:“你安的暖气炉还得要人烧,这么大的屋子,能不能暖和还难说。冬天冷的大家来回跑也不是个事儿”。似乎接母亲到她家是最好的选择。我一时无语,只好说“咱妈跟你走吗?”二姐言说已经基本同意了,让我再劝说一下。回到屋里,母亲看着我,我望着母亲。过了一会儿,我问母亲:“你愿意去吗?”母亲泪水流了下来,沉默了半天,深深叹息一声,“唉,没法子呀!”
      安慰了母亲,又劝说二姐:“妈倔你知道,再也别数说她老人家了,不然你再也请不去了。”二姐连连说“再不说她了”,并说母亲愿意停多久都行,最好过这个冬。
      千里迢迢,征途漫漫,汽车徐徐开动,母亲拄着拐站在大门口,弯背弓腰,头与地面几乎平行,车已走远,她仍然用力朝我们挥手,我赶忙轻踩油门,汽车缓缓驶离母亲的视线,扭过身,抬头望着远方的天空,泪水还是禁不住“哗哗哗”地淌了下来……

      (作者单位:平陆县交通运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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