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若有一笔苦难财富是幸运的,我就是一个幸运的人。因为我有一段艰苦的初中生活。1978年秋天,我该升初中了,当时国家教育体制改革,初中改为三年制,全国统一教材。我村撤了初中,我读初中就得到离村三里远的另一个村。我父亲是教师,在毗邻的陵川县教书,父亲知道了陵川县要在全县招收初中重点班的消息,便在他们学校给我报了名,结果我考上了。这样我就孤单一人到离村五十里的陵川县附城完小读初中。初一的班主任程老师,教我们语文,四十多岁,高个子,普通话。程老师是回民,河南焦作人。家里人将粮食粜粮站,学校从粮站提取成品粮,这叫周转粮。每位学生一月二十斤周转粮,其中二斤细粮,细粮专指小麦。学校克扣些,一月根本吃不够那么多,每顿打到学生碗里的饭只有半碗。当然,我们使用的饭碗比普通人家用的大些,是那种较大号的粗白陶瓷碗。初一第二学期半截便换了班主任,数学武老师任班主任,外地调来的李老师教我们语文。
武老师比程老师年轻,三十多岁,不苟言笑,表情严肃,每天上午上第一节课之前的十几分钟,武老师都进到教室里,在黑板一侧的小黑板上出一道数学课外题。我们称之为“每日一题”,题的难度比较大,武老师从不知什么课外书上找来的。同学们竞赛似的,抓紧时间做,若上课之前有点空时间,武老师就讲讲,若没时间讲,学习委员抽空收起作业放到武老师办公桌上,武老师见缝插针,充分利用空闲时间讲,有个原则就是当天定要讲完。后两年我们班的数学成绩在三个重点班中每次均分第一,这是武老师的成果。
晚自习经常停电,每位同学就利用废弃的墨水瓶自制了一盏小煤油灯。在昏暗的灯光下,我们听课,做作业,进班时全班没一个戴眼镜,毕业时一半人戴上了近视眼镜。
吃饭在学生食堂,大师傅是一高一矮两个临时工,管学生生活的事务长是教务处一个四十多岁的老师。一般早饭是没放盐不稀不稠的玉米糁,午饭是放盐较稠的玉米糁,晚饭是玉米面稀糊糊。早晚的饭有菜,所谓的菜就是放点盐的水煮菜。
我们班平常星期天也不休息,积攒起来一月放假两三天,学生回家换换衣服,带点干粮。我每次回家,带最多的干粮就是炒玉米粒,母亲专门为我做了个炒玉米的机器。
学校勤工俭学,在对面的后山坡上开垦出梯田层层,种五谷杂粮和蔬菜,当然由学生种和收。至于收的果实干啥了?派什么用场?我们不知道。我们班曾闹了两次为改善伙食而罢课,但只一天时间就被学校领导连哄带骗给压下去,生活确实有所改善,吃了一顿馒头,一顿汤面条,不久又“外甥打灯笼——照(舅)旧”。
操场下面的村子里有口水井,夏秋两季井水旺,还打得上水,春冬季节井水深了,我们打不上水,就去较远的河东村挑水。河东村的水井有辘轳,不管井水深浅都可以绞上水来。两里远的上坡路,一副担子放在瘦小的肩膀上,有的小个子挑起来水桶还挨着地,就将扁担两边的铁链子正反各绕一圈,以此缩短扁担与地面的距离。我们一步步缓缓地上坡,水桶在两边晃悠悠,时不时水溅出来落到地面上,须得小心,否则可能踩到水迹上滑倒。我就有过一次滑倒的经历,一屁股坐到地上,两只水桶骨碌碌滚下了坡,水全部洒了,我无奈地哭了起来。冬天下雪后路面结冰,更须小心翼翼。
陵川县位于太行山颠,冬天特别寒冷,我们学校又位于村西风口处,从西面的公路一进附城村,即可看见学校像座城堡一样巍然立于高坡之上。冬天,寒风呼啸,宿舍门和窗户的缝隙很大,甚至风刮进来能把煤油灯吹灭。我们睡地铺,砖地上铺一层干草,干草上铺一张苇席,苇席上面铺自带的薄薄的褥子。冬天一个个紧紧挨住睡,互相取暖。一年冬天父亲去学校看我,进到我们宿舍里,见风吹得门和窗哗啦啦响,就去教务处讨得一些报纸,又到老师食堂弄了些浆糊,帮我们把宿舍门和窗的缝隙糊得严严实实,可不久又被大风刮扯了。现在想起,也不知那三个冬天是如何度过的。初一的冬天,男生宿舍楼下的两个年轻体育老师煤气中毒死了,是由于炉火太旺而宿舍又密封好,让人感慨唏嘘痛惜不已。我们不用担心煤烟,我们宿舍里冬天生了火炉,十天有八九天是死火。夏天地铺生虱子和跳蚤,三更半夜痒得睡不着,干脆起来捉虱子和跳蚤,跳蚤在大腿上和被褥里一跳一跳,我们在手指上沾了吐沫,迅速将它摁住,掐死。有一天晚上我们睡不着,全体来个捉跳蚤比赛,最多的捉了二十五个,记得我那次捉了十六个。
我父亲在离我们学校二十多里的一个村里教书,基本上位于我村与我们学校中间,到二者的距离差不多。我偶尔放假了也与父亲教书所在村的同学相跟去我父亲那里,但不多,因为每周就一个星期天,父亲星期天也要回家。那时班车一天只有早晨和中午两趟,常常因赶不上车或者坐不上车而步行。一次下午放假,我兴奋得中午饭也顾不上吃,到宿舍简单收拾了行李,带上窝窝头就上路。与同学相跟二十里后分开,我独自一人步行三十里,回到家里已近黄昏,妈从地里收割麦子回来,我坐在门口的石墩上揉脚,两只脚酸困酸困。
初一那个元旦放假三天,雪后天寒地冻,收假时父亲与我一早就在离村三里远的公路边等车,等啊等啊,腿脚麻木了,手冻僵了,才等来晃晃悠悠一辆班车,到跟前司机摆手不停,意思车里已超员,确实透过窗户看到车里密密匝匝人挨人。我眼泪哗哗流下来,却无可奈何,只好跟父亲一起步行。初三那个元旦也是放假后返校,父亲与我一早到公路边等车,班车不停,我们边走边拦货车,走到一村庄旁拦下一辆拉铁矿石的大货车,司机说水箱没水了,要父亲去下面沟里的村庄提来一桶水才肯捎我四十里路。我不知道那时父亲已大病缠身,父亲提着一桶水在雪后的坡路上一步一步吃力走着,脸憋得通红,我跑过去想帮父亲一把,父亲让我走开,他是害怕我在雪后坡路上滑倒,那一幕给我的印象特别深刻。
初中三年外地求学,虽然条件艰苦,生活艰辛,但我的学习热情丝毫未减。我不负韶华,刻苦用功,努力学习,“梅花香自苦寒来”,初中毕业后考上了晋城一中,然后考上了大学,有了一份理想的工作,生活安逸。
孩子读高中时,我在学校附近租了间民房,天天晚上去陪读。民房简陋,冬天没暖气,不生火,我与孩子用电暖气取暖。同学去看我,进去冷飕飕,问我就住这里呀?我笑呵呵:比起我上初中的住宿条件好多了!
现在我家经济条件不差,可我经常拾掇孩子的旧衣服穿,剩饭菜我也舍不得倒掉,读初中挨饿的滋味时常浮上心头……在附城上学那三年,于我而言不仅打下了扎实的功课基础,而且磨砺了坚韧的性格,培养了吃苦耐劳的精神,养成了勤奋和勤俭的好习惯,这是我一辈子受益无穷的人生财富!
(作者单位:晋城市交通运输事业发展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