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继臻

　　这骄阳似火的天，日头像团烧红的烙铁，快要把柏油路烤得冒烟了，人走在上面，倘若脚步迈得再慢一点，大概要把鞋底都黏住了。道路两边行道树的叶子也被晒得卷了边，蔫头耷脑地垂挂着。就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叫人喘不过气来。
　　在不远处的施工现场，一个年过半百的检修工正蹲在压路机旁检修履带，他工作服后背已经湿透，帽檐下露出的脸部、脖颈被晒得黝黑，汗珠顺着发梢滴落在滚烫的地面，瞬间没了踪影。工具箱旁放着半瓶矿泉水，工地入口的电子屏显示地表温度已达42℃。一辆混凝土搅拌车缓缓驶入，车斗转动时扬起的粉尘在阳光下格外刺眼，唯有他依旧保持着弯腰的姿势，手里的扳手和设备零部件磕碰发出清脆的响声。施工队长在临时搭建的板房内探出头喊：“老李，歇会儿吧！这鬼天气能把人烤化了。”他头也没抬，声音混着喘息传过来：“差最后一步了，修好再歇，不能耽误了铺路进度啊！”
　　看他娴熟的动作时，我发现他手腕上缠着一圈褪了色的蓝布条，边缘已经起了毛边。为什么要缠那样一个圈圈，是不是有什么讲究？我自言自语。一旁的安全员见我疑惑，告诉我说，那是老李去年在暴雨中抢修搅拌机时被钢筋划伤后留下的疤，夏天出汗厉害，伤口总发痒，他就用这蓝布条缠着了。
　　正午的阳光把影子缩成一团。这时，他终于直起身，捶了捶后腰，拿起那半瓶水猛灌几口。喉结滚动的弧度里，藏着只有他知晓的辛劳。搅拌车驶离，压路机重新启动时，他站在路边挥挥手，那橙色的工装映照的身影在扬尘中格外醒目，像一株在烈日下倔强生长的向日葵。
　　下午三点，工地路基旁，筑路工小张正把两根交叉的钢筋牢牢绑在一起。他的动作又快又稳，钩子穿过钢筋缝隙，“咔嗒”一声绕紧，多余的扎丝头被他用钳子拧得服服帖帖，生怕日后松动。旁边的钢筋切断机“哒哒”响着，新的钢筋段被送过来。小张喊了声“接住”，掂量了下长度，精准地卡在标记好的位置。其实，铺设钢筋并不是一件有多高技术含量的活儿，但小张并不这样认为，他铺设钢筋还拿着卷尺和测量绳，钢筋铺设的密度、长度、宽度，他都要认认真真地测量，不能有一小项不符合设计标准，他是像对待做一件精美的艺术品一样做这件事情。临时搭建的凉棚下，炊事员递过去冰镇绿豆汤，他摆摆手示意先分给年纪大的工友，自己只是用袖口蹭了蹭额头上的汗。
　　有个跟着父亲一块来送水的小姑娘举着画跑过去，小张以为是来递水。小姑娘把画递给他：“叔叔，你站在太阳里的样子，像铁塔。”他愣了愣，黝黑的脸上绽开腼腆的笑容，眼角的皱纹里沾着不知是汗珠还是泪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暮色渐浓，倦鸟归林，劳作了一天的人们也次第回家。一位扛着测量仪的老师傅步履蹒跚走向临时板房，头上累的大汗淋漓。一个大家喊“小王”的年轻技术员快步上前，接过老师傅扛着的测量仪。在接仪器的瞬间，老师傅惊呼：“小伙子，你手怎么这么烫？”小王笑着说：“天天泡在工地，顶着毒花花的日头，接触的都是发烫的东西，手也变成‘电烙铁’了，能不烫吗？”“那快叫你对象来给你降降温吧！”老师傅戏谑道。“您就别埋汰我了，对象都要泡汤了。”说这话时小王带着一丝别人不易觉察的酸楚。
　　听工地上的工友们说，小王是这儿的“宝贝疙瘩”，是一个全能型技术人才。他毕业于西南交大，既有理论知识，又有实践经验，本来他毕业后，以他优异的成绩可以留在大城市工作。但出身于山区的他，祖祖辈辈受交通不便的困扰。他发誓，一定要改变家乡落后的面貌，所以，毕业后，他毅然决然返回家乡，入职当地交通部门，已经入职大城市的对象如何劝说都无济于事。就这样，一对恋人天各一方，平时，也只能靠打打电话、发发微信联络一下感情。最终能不能有情人终成眷属，小王心里也没底。
　　听着小王的故事，我仿佛觉得那不远处一个个高大挺拔的桥墩仿佛就是小王以及他的工友们的化身，他们在这里驻足，坚守，把一生都留给了筑路事业，他们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在热气尚未散尽的地面上，像一串串沉默的省略号，虽然无声却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力量。
　　夜幕降临，回家的路上，晚风终于带来些许凉意。我看见工地的临时宿舍灯还亮着，有十几个工友连衣服都没顾上脱就进入甜美的梦乡。他们实在是太累了，也许只有美美地睡上一觉，才能补偿他们一天的疲乏。说不定他们当中有的人
　　连晚饭都累的没有吃，便倒在床上睡着了。我还看见他们宿舍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的背景是一个大雪天，一群穿着不同工装的人在抢通道路，照片里的雪下得正急，把天和地都染成了白色的，照片里没有特写，看不清他们的脸，可那些在风雪里不肯退后半步的身影，比任何勋章都更能证明一切。我突然想起，人们总说“路通了”，却很少想过“路是怎么通的”。是这些人在别人躲进暖屋烤火时，顶着风雪不停作业；是他们在雪没脚踝时，踩着冻土把路基砸得瓷实。照片旁写着一行小字：“只有脚下的路铺好了，心里的路才宽阔而平坦。”这不就是对这些筑路员工献身交通事业的最好诠释吗？他们修建的不仅仅是一条条我们能够看得见、摸得着的柏油路、水泥路，也是一条条无形的通往他们内心的事业路、奋斗路，更是一条条带动群众实现乡村振兴的致富路、幸福路。
　　原来这些在酷暑中坚守的身影，早已把自己站成了路标。他们是城市脉络的编织者，用粗糙的手掌抚平坑洼，以黝黑的脊梁扛起烈日。没有聚光灯的照耀，只有搅拌机的轰鸣作伴；没有华丽的辞藻赞颂，唯有脚下延伸的坦途为证。他们或许记不清自己检修过多少台机械，铺设过多少根钢筋，测量过多少条线路，帮助过多少个工友，但每个经过这条条道路的人都知道：有这样一群人，在烈日的暴晒下，在餐风露宿中，在沟壑梁峁间，秉持着坚守与责任，托举着畅通与希望，守护着安全与抵达，就像炎炎烈日下的一缕清风，不声不响，却总能吹进人心最柔软的地方，总能给你为之一爽的感觉，他们的身影也总能让你动容。

（作者单位：娄烦县交通运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