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27日早上7时许,就在我揉着惺忪的睡眼准备早餐时,手机突然“滴”的一声震动,微信里弹出发小艺锋发来的一条信息:学亮,我从石家庄回来了,老爷子昨晚突发脑溢血,送到医院后医生说……不行了。
就这样,原本再寻常不过的冬日早晨,就这么被一句石破天惊的话劈得支离破碎。我指尖发颤,哪里还顾得上做早餐,连忙抓起手机把电话回拨了过去。
是的,没人比我更清楚艺锋口中的樊老师,于我而言分量有多沉:他是艺锋的父亲,是我小学时的班主任、校长,教我认第一个字、算第一道题;是我父亲和岳父的同班同学,看着两代人长大;更巧的是,当年我和妻子能走到一起,还是樊老师做的媒人。这一层又一层的牵绊,早已超越了师生之情。
电话那头,艺锋的声音带着赶路的沙哑和难掩的匆忙,语速飞快却又透着无力:昨天中午我还跟老爷子视频,他还谈笑风生地说让这个周末回来接他到石家庄过冬。不曾想,晚上上床睡觉时却怎么也上不了床,于是赶紧电话叫了本家叔叔往医院送……然而,路上就开始逐渐昏迷,到了医院查完,医生说脑干大出血,人已经……没救了。
听完艺锋的话,我胸口一瞬间仿佛被什么堵得喘不过气来:你先稳住,我这就电话联系志刚,看看咱们同学谁在村上,让他们赶紧去你家收拾家……对了,樊老师要是有任何情况,你第一时间告我,我立马跟单位请假,从山西往回赶!
万幸的是,从县医院往家赶的路上,纵是气若游丝的樊老师,硬是凭着一口气撑到了家里,才安详地闭上了眼。而志刚那边也快,接到我的电话并与艺锋回话后,立马喊了两个恰在村上的发小,赶在老师回家前把屋里屋外收拾得妥妥帖帖。
樊老师的学生很多,多到老家小三千口人的村庄,仅他教过的学生怎么说也得有大几百人。不管是哪一届学生,提起樊老师,似乎谁都能随口说出几段童年往事。
在我的印象里樊老师似乎永远都是记忆里的模样,课堂上严格教学、一丝不苟,课下却又是一个慈祥幽默的长者。基于此,在樊老师宽严相济的熏陶下,我们那一届的学生在小升初的考试中,竟然成为前后几届学生考入重点中学人数最多的一届。众弟子争气,不用说,最开心的自然就是老师了。
在我心里,樊老师从来都是有着“两种模样”的。课堂上的他,是出了名的严师,一丝不苟到近乎苛刻。谁没完成作业,手心免不了要挨几板子;打完之后,他又会拉着你坐在讲台边拿着作业本,一句句跟你讲哪里错了、该怎么改,从而苦口婆心地进行“再教育”。我想,这也许就是传说中“内外兼修”的另一种呈现方式吧!要知道,在上世
纪八十年代的那个时代,挨了老师的打回家跟父母告状是告不赢的。于是,害怕樊老师已然成为了每个学生唯有好好学习,方不被挨板子的致胜良方。
可课下的樊老师,又完全是另一个样子,既幽默又亲切。我至今还记得,每年初冬,老师地头那棵黑枣树就到了下枣的时候,每每打枣时熟透的黑枣从树上掉下来,蹦蹦跳跳地钻进杂草丛,像极了没写完作业、想躲起来的我们。这时候,樊老师就会笑着喊上我们几个学生,像鸡妈妈护着小鸡似的,领着我们在树下捡枣。黑枣皮薄肉厚,摘下来擦一擦就能吃,老师看着我们抢着吃,总笑着说“管吃不管肚疼啊!”老师的这句话,也成了我们至今想起还能笑出声的口头禅。
还有,面对同学们因为琐事纠纷,坏小子偶有的大打出手的“疑难杂症”,这对其他没有处理经验的老师来说时常是越劝越糟糕。而樊老师就不同了,每每遇到该突发状况,他不是去劝,而是随手拿起两件或是笤帚、或是教棍的“武器”,分发给两个打架的同学,并站在一旁不怒自威地说:来,好好打,我看谁厉害!说来也怪了,原本怒不可遏、打的不可开交的两个同学,竟然同时偃旗息鼓纷纷败下阵来。
……
是的,樊老师的去世,对我、对我们这一届的学生触动很大。哦,不,严格来讲是心痛的感觉。不用说,请假回去送老师最后一程,不仅是我和妻子的心愿,同时更是众学生共同的愿望。于是,近在涉县、武安,远在山西、贵州的发小们随着一声集结令,纷纷放下一切事务共同朝着老家的方向紧急集合。
老家办丧事有规矩,逝者下葬前这几天,每天夜里都要有人守着香火不能断。我们一众发小既是老师的学生,又是艺锋的兄弟,守夜的事自是责无旁贷。那几晚,屋里点着蜡烛,我们围坐在灵前,共同回忆着老师从前的音容笑貌。
三天里,要给老师买鲜花花圈、花匾,一个电话打过去,纵然是长途也要开车去买最好的,都说一定要让老师走得体面;第四天去火化场,我们几个学生亲自抬着老师,脚步极慢,生怕颠着;第五天下葬,与三百余众父老乡亲合力安葬老师,我们依依不舍,挥泪告别……
等艺锋从坟上安顿好回来,我们已经把他家屋里屋外收拾干净,借来的锅碗瓢盆都已洗好归还给主家。平时我们聚在一起总爱开玩笑、逗乐子,可那天只围着艺锋,拍着他的肩膀说:珍重,有事随时喊我们!
丧事期间,艺锋的五叔,还有村里的乡亲,看着我们忙前忙后,跑东跑西,都忍不住竖起大拇指:你们这一班学生,对老师是真上心,鞍前马后的样子,让人心里暖和,也让人动容。
其实,我想说的是:送别老师,是我们今生与老师最后的缘。因为,自此世上再无樊老师!
(作者单位:潞城公路管理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