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4版:文苑

娘,我要吃油茶

梁孟华

  •   自从娘走了以后,我就常常想念乡下的那一碗“土油茶”,看到了别人津津有味地吃着“土油茶”,我就又想到了给我炒作“土油茶”的娘亲。
      这种思念之情,犹如宋祖英唱的那首《望月》,绵绵不绝,喷薄而出:
      望着月亮的时候常常想起你望着你的时候就想起月亮世界上最美最美的是月亮比月亮更美更美的是你……作为一个乡下人,从小就没见过真正的油茶,更别想着“饕餮大餐”了,此生有幸能够品尝人间美味的自然是娘亲手制作的“土油茶”,“土油茶”其实和茶好像没有一点关系,故而在农村又名“炒面”。
      说起“炒面”,尚有一段心酸往事。“炒面”的发明起于晋,源于商,可以上下追溯数百年,流行发展于晋商。“送郎送到大门口,望郎去走西口口。”这句民歌从清代唱到民国,不是唱情,而是唱命。遥想当年,从明朝中期至民国初年,五百余年的历史长河中,无数山西人,为了一口吃食,别妻离子,背井离乡,推着木轱辘小车,挑着风霜雪雨,驮着沉重的货物,一路向西,翻过雁门关,走过杀虎口,趟过大草原,穿过张家口,最后才进入蒙古包头。这一路,走走停停,三十里无水,五十里无店,有的却是土匪、饿狼、荒漠、暴风雪……白骨累累,触目惊心,有的人死在了途中,有的人死在了口外,还有一些人数十年甚至一生都失去了音信。于是,在西口(黄花梁)之上,许多人,咬着牙,流着泪,再次唱起了那曲悲凉的歌:“上一个黄花梁呀,两眼哇泪汪汪,先想我老婆,后想我的娘呀!”然而,在饥饿和死亡的威胁下,能够支撑他们走下去的坚定信念却是“一把炒面”,在他们“走西口”的征程中,一种既方便携带又能快速补充体力的食物——土油茶,便在妻子和娘亲的手中诞生了,成为了晋商们不可或缺的干粮。老母亲和小媳妇精心炒制的油茶,不仅是为了让远行的亲人路上有充饥之物,更寄托着对他们的深深祝福,希望他们能平安抵达、事业有成、衣锦还乡。
      谁敢说,不是这一把“土油茶”,哪有晋商“纵横欧亚大陆三万里,称雄商界五百年”的辉煌;谁敢说,没有这一把“土油茶”,哪有“货通天下、汇通天下”的商业传奇;谁敢说,没有这一把“土油茶”,哪有中国银行之鼻祖“日昇昌”票号的诞生,哪有中国商业圈的太谷街上“中国华尔街”的出现?
      言及“土油茶”,不由得令我口齿生津,垂涎三尺,眼前立刻浮现出包着头巾,穿着碎花蓝布的娘为我们炒制“土油茶”的生动景象:娘一边娴熟地把面粉倒进炒得温热的铁锅里,再滴上几滴自家榨的菜籽油……一边聚精会神地伏在灶台前,手握长铲,紧盯锅中的面粉,不断地慢慢翻炒。此刻灶膛的火苗要小,锅底的温度要中,手上的力道要匀,只有这样,才能保持面粉不被炒煳。在麦香四溢中,只见年轻的娘身材窈窕,躬身锅口,不时地撩一下额头的刘海,擦一擦脸上的汗水,铁铲翻飞,上下舞动,听着铁铲铁锅的悦耳撞击,犹如在倾听一首动人的交响和欣赏一种艺术表演。看到娘的忙碌,我想上前插手,却被娘轻轻推开,让我看管灶膛的火,嘴里还絮絮叨叨“炒面炒面,关键在火,主要在炒,大火炒,小火焙,多炒一会儿才更香,你别让灶膛的火灭下来。”
      在娘的念念有词中,等到面粉炒得泛出浅黄色,满屋飘香时,娘就把提前炒好的芝麻和花生碎等“神仙搭配”倒进去。一边快速搅拌,一边让它慢慢冷却下来,最后装在一个大搪瓷盆里。
      “土油茶”炒好了,也就成为了我家一年四季不可或缺的“军粮”。每当农忙季节,或春种,或夏耕,或秋收,忙得脚不沾地,来不及做饭时,刚刚下地回来的父兄顾不得拍一拍身上的黄土,便一屁股坐到饭桌旁,不等喊饿,娘便端盆发碗,用“土油茶”“犒赏三军”。在饥肠辘辘中,一只只粗瓷大碗仰面朝天,几勺勺油茶面静待其中,随手掂起一壶滚开水从空中急冲而下,大有“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进碗还盘旋”的气势,等到滚水浇透,勺子搅匀,那浓郁的麦香、芝麻香、黄豆香和花生香顿时弥漫开来,立马让大家唾液分泌、胃酸生发,即使一向沉稳的父亲也急不可待地捧起粗碗,吹着热气,凑嘴碗沿,不时地抿上一口,那温热的油茶滑过舌尖,四散开去,润及喉咙,流入腹中,那种说不出的舒爽让大脑产生的愉悦感和释放的多巴胺,从肠里胃里一直蔓延到全身各个毛孔,人间的冷暖,劳作的疲惫仿佛都被这一碗“土油茶”在狼吞虎咽中驱散了……
      对于娘的“土油茶”我是情有独钟的,每次放学回家,或者打工归来,一进门,总要大叫着:“娘,我要吃油茶。”
      随着一声“我要吃油茶”,我的记忆被迅速拉回到了2005年,那时新年刚过,还没有走出正月的欢乐气氛,全国“保持共产党员先进性教育活动”就轰轰烈烈地开始了。当时的我,还是芮城公路管理段的一名临时工,突然来了一纸调函,说是要借调我到运城市公路局办公室工作,主要负责为局长起草各种大会的讲话。这一通知打得我晕头转向、措手不及,作为一个没有见过大世面的农家子弟突然要到一个陌生的城市去打拼,还要为一个处级单位的主要领导去服务,我能行吗?如果不行,会不会被撵回来?由于没有丝毫的思想准备,未免内心有点忐忑彷徨,娘看到了我的为难和犹豫,不由得给我打气:“怕什么,树挪死,人挪活,努一努力,也许就有机会,大不了,再回来,没人要你,娘要你!”娘的话,让我稍有安慰,定一定神,开始收拾行李,娘连夜为我烧火炒面,赶制“土油茶”,在北风呼啸中,我背着一卷铺盖,怀揣几片雪花,带着一大袋子娘塞在我手中的“土油茶”,有点悲壮地开启了我“走西口”的岁月征程。
      到了运城,我被安排住到了公路局对面的乡镇招待所,当时街上除了零星的爆竹声和偶尔的烟花声外,大多单位还未正式上班,街上的饭店也都没有营业,人生地不熟,没有吃饭的地方,就整天猫在招待所里忘记了万家灯火,告别了满天星斗,切割了节日狂欢。沉下心、静下气,为实现角色转变、知识转型、文风改进,把自己关到这个小房子里做文字的“囚徒”,去研究、去理解、去掌握新事物、新动态,不断翻阅公路局提供的各种文件资料,琢磨体会公路局历任领导的讲话稿。同时,广泛搜集学习《人民日报》从中央到地方各级领导发表的“保持共产党员先进性讲话”精神,攻读“钟祖文”,钻研“任仲平”,如饥似渴读文件,圈圈点点看文章,裁裁剪剪搞收集,不分昼夜,没有停歇,在文字里,在灯光下,进行着一场场“无硝烟的战争”。一连数月,足不出所,好在所里24小时提供开水,饿了挖两勺“土油茶”,放进带来的洋瓷碗,用开水一冲,梁山好汉般地一饮而尽。饱了,就开始“充电”,提升素质,强大自己,在一个个寂寞灯光陪伴下,在一场场呼啸北风敲窗下,在一碗碗“土油茶”神奇力量的加持下,我经受住了“一稿二稿不上眼,三稿四稿刚入门,五稿六稿初成型,七稿八稿反复改,九稿十稿回一稿”的磨炼和考验,终使一次次全市公路系统各种重大“保先”活动的领导讲话稿在这里刀工斧凿高质量出炉。当“保先”活动胜利结束后,所有背后的艰辛和努力都从各个会场传来的持续掌声和喝彩声中得到了各级领导的充分肯定。
      汗水浸泡出来的掌声,终于让我这个卑微怯弱的乡下小子渐渐地抬起了头,挺直了身,走在运城的大街小巷上脸上开始有笑,眼里开始有光,走路开始带风。这一开始,就没有停止,半年过后,全省公路系统“保持共产党员先进性教育活动”开始了,当我再一次接到山西省公路局的调函时,我急匆匆回家,还未进门,便大声嚷嚷:“娘,我要吃油茶”……
      唉,刚刚捧起碗,时光还未嚼碎,岁月尚未下咽,娘便不见了踪影!
      于是,我站在童年的巷口,哭喊着“娘,我要吃油茶”!

      (作者单位:运城公路分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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