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卜馍,即烀饽馍,是舌尖上的一道晋南乡土美食。
“羊油辣子胡卜馍,就着麻花小酒喝。”一句老话道尽从前,胡卜馍在当年竟是人们眼中富足日子的象征。
现在,无论谁家,啥时候想吃胡卜馍,立马就能做一顿来吃。但在那个以粗粮为主、红薯为辅度日月的年代,一碗普普通通的胡卜馍,还真不是可以随随便便吃到的。
那时候物资紧缺,油和蔬菜都稀罕,尤其到了冬天,家里一日三餐大多是黍子面糕配酸菜或是桑桑菜,吃久了嘴里寡淡无味,肚子里总觉得干涩难熬。倘若能吃上一顿胡卜馍,算得上润肠胃、改善伙食的美事。
话虽如此,烹制胡卜馍费油、费菜又费馍,寻常人家哪里舍得这般开销。况且纯黍子面蒸出来的馍没法拿来做胡卜馍,一定要掺了麦子面蒸出的白面馍才行。
然而,就是在那个年代,我的父母却给来村里说书的盲人宣传队先生们专门做了一顿胡卜馍。
那是几十年前的一个寒冬,父亲拉着家里养了近一年的猪到清河食品站去卖。那天正好逢集,卖了猪,父亲破天荒地买了一大块猪血带回家,对母亲说,后天做一顿胡卜馍,加上这块猪血。
母亲说:“咋还要等后天做一顿胡卜馍?”
父亲说:“记得宣传队的张大哥说了一嘴,想吃胡卜馍。你明天蒸一锅馍,后天他们来村说书,这回咱管饭,让他们几个解解馋!”
“嗯,能行。我知道你心里有那几个先生,老记着他们说过的话!”
当时,父亲是大队干部,分管着县上来的工作队及盲人宣传队的派饭工作。
“后天星期日,吃胡卜馍,好!”我听了父母的对话,心里很高兴,巴望着吃上有猪血块的胡卜馍。
当天晚上,母亲发了酵水面,第二天就蒸了馍。
星期天清早,母亲洗净胡萝卜与白菜,并切成筷子头粗细、一寸长短的菜条,又备好葱花、蒜末,搁置一旁备用。
母亲取出前一日蒸好的馍,先切成薄片。双手各捏一片馍相互摩擦,抖落表面馍花,收拢进碗中。母亲说,去除馍花,炖煮的时候就不容易粘锅底。搓净馍片之后,再将馍片切成长一寸半、宽半寸的厚馍条。
母亲将猪血洗净,切成一厘米见方的小块,冷水下锅,撒上少许盐焯水。待血沫慢慢煮出,便捞出猪血,用清水冲净,沥干水分放一旁。母亲讲,这样处理,既能最大程度去掉腥味,猪血口感也依旧嫩滑。
猪血备妥,母亲把锅刷洗干净、擦干水分,起锅倒油。油温升起,下入葱花、蒜末煸炒出香,倒入猪血块,开大火快速翻炒。随后放进切好的萝卜与白菜,再用筷子挑一团面酱下入锅中,给整锅菜匀匀上色。接着添入适量清水,盖上锅盖文火慢炖。等到萝卜、白菜炖至半熟,再放入切好的馍块。母亲总说,这一步最为关键,要拿铲子不停翻搅。千万不能让馍沉到锅底,要让馍充分浸透汤汁,却又不能炖煮过久,不然就煮烂成一锅泡馍了。
开饭了。父亲同几位说书先生围坐在炕桌旁,母亲挨个盛上一碗胡卜馍,桌上摆一盘桑桑菜、一砂锅酸菜,一旁还备着一小碗干辣椒面。父亲笑着询问几位先生谁爱吃辣,拿小勺舀上辣椒面撒进碗中。滚烫香辣的胡卜馍下肚,众人吃得不停哈气,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宣传队的先生们连连称赞父母热情实在。张先生感慨道:“我们走南闯北,吃过无数人家的饭,只有在老杨家,能吃上地道可口的胡卜馍,实在解馋!”年长的先生也接过话:“老杨,你是真心把我们当成自家兄弟看待啊!”
父亲笑着回应:“不过是记着张大哥的话,让屋里的做了一顿胡卜馍。你们都吃好,不够再添。”
母亲给我和弟妹各盛上半碗胡卜馍。我们几个小孩子借着说书先生的福气,端着饭碗,有的趴在炕沿,有的倚着案板,美滋滋地大口吃着。那一顿胡卜馍的味道,我到现在都清清楚楚记着,实在香极了。
岁月流转,时光匆匆。数十年光阴倏忽而过,但我会经常想起当年那一顿胡卜馍。那时父母省吃俭用,从日常生计里挤出油料、青菜与白面,宁愿自家过得清苦,也要好好款待四处奔走、漂泊异乡的说书艺人。那一碗热气腾腾的胡卜馍,早已不只是一餐吃食。那顿胡卜馍里裹着父母与生俱来的纯朴善良,藏着他们待人以诚、宽厚实在的本心。
杨爱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