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在我们村子里,崩玉米花的匠人不叫崩玉米花的,我们都喊他“轱辘锅”。
冬天的村庄安安静静,树木枝干疏瘦,太阳透着寒气,西北风刮得尖利。那个物资匮乏、少有零食的年月,吃上一把玉米花,便是孩子们最大的念想。孩童们在巷道里嬉闹玩耍,时不时转头望向村口,心里不住念叨:轱辘锅怎么还不来呀?
没过多久,仿佛听见了孩子们心底的期盼,轱辘锅一行人出现在村口。
来的是两个人,一前一后走着。前面是个年轻人,推着拉拉车,车上堆放着崩玉米花的全套家伙什,还搁着两副破旧铺盖卷。走在后面的年长师傅,双手背在身后,嘴里衔着一杆旱烟袋。两人一身黑棉袄、黑棉裤,脸上黑乎乎的,好似糊了一层黑炭浆,就算说半个月没有洗脸,也不算夸张。年轻匠人眼神透亮,眼珠子骨碌碌打转,一眼便能看出稚气未脱;年长师傅双眼浑浊,时常眯着,说不清是常年被烟火熏的,还是原本就这样。二人一路沉默前行,寒风吹动身上衣衫,远远看去,就像皮影戏里走出的人物。看样子,应当是一对师徒。
不等他们走到村子中央,巷道里的孩子们已经兴奋地叫嚷起来:轱辘锅来啦,轱辘锅来啦!我迈开步子飞快冲回家,赶忙把这个消息告诉母亲。
母亲却并不慌张,放下纳了半截的鞋底,从门后找出大簸箕,掀开粮缸盖子,舀了两碗玉米粒。我早已按捺不住急切的心情,跑到烟煤堆旁,急戳戳铲了一小簸箕烟煤。那时候崩玉米花,除自备玉米粒以外,还需要给师傅准备煤炭。依稀记得,崩一锅加工费是一毛钱还是两毛钱。
大姐端着大簸箕在身后慢慢走着,我捧着烟煤,跑得比旋风还要快。轱辘锅许久没来村里,几乎家家户户都闻声赶来。等我赶到近前,拉拉车后头已经排了七八户人家。年轻匠人忙着卸下炉灶与锅具,黑脸老师傅接上风箱,将崩玉米花的葫芦锅稳稳架起,年轻人有序招呼大家排好队伍。我们围站在一旁,纷纷探着脖颈,一心盼着那口葫芦锅能转得快一点,再快一点。
金黄色的火焰,使劲舔舐着乌黑的葫芦锅,玉米粒在高温锅内不停翻滚打转,静静等候属于自己的高光时刻。黑脸师傅一边拉动风箱,一边紧盯压力表。不多时,黑脸师傅忽然起身,拎起葫芦锅,将锅口对准带着铁皮围挡的大网兜,一只脚踩稳锅身。只听“嘭”的一声巨响,玉米花瞬间炸开。胆大的孩子连忙上前捡拾散落在地上的米花,边捡边往嘴里塞;胆小的孩子远远躲闪,下意识捂住耳朵,目光却一刻也舍不得离开地上蓬松的玉米花。
一锅接着一锅,香甜的玉米花气息渐渐弥漫整个村庄。大人们慢慢习惯了突如其来的爆响,贪婪地呼吸着空气中诱人的香气。终于轮到我们家。实在神奇,师傅倒进葫芦锅里的只是一碗硬邦邦的玉米粒,出锅之后,竟成了满满一簸箕绽开的玉米花。大姐抱着大簸箕,喜滋滋往回走,我一路踮着脚,时不时伸手抓起一把米花往嘴里塞。那满口醇香酥脆的玉米花,温暖又香甜,圆满慰藉了我们整整一个冬天。
韵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