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版:副刊

隰行漫记

  在隰县。
  在阳头升乡竹干村。
  望着几十亩地里成排成行的果树和梨树,忽然记起年少时第一次从乡下去往城里的情景,看着成排成行的砖房,心向往之,但不能组织好准确的语言来表达当时之感受。而今时今日,我亦无法脱口而出几个恰当的句子来描述目能所及之景象。
  试图寻找园子边际的同伴,分别朝不同方向探了探头。越是远处的树越看越像种在天跟前,雨一落下来,近处的树就仄楞起来,等待,等待,等着大自然的灌溉。
  正巧谷雨时节,正巧细雨绵绵,正巧看到朵朵花开。园子的主人段春平在几棵树之间的三五来回,便叙述完一年的劳作。每个枝头的花,只能留下一朵,留下结出相对算是最大果实的一朵。看来红花还需绿叶配的说法并不靠谱,每一朵花,都开出力争上游的姿态,只有最初生长的一些日子里,在花期和花容两个赛道上同时领先,才会结出最好的果实。那么多没有开到最后的花,化作春泥,兴许明年便有夺魁而结果者。一位从事房地产销售工作的朋友,考上研究生后跟我说过一句余世存的名言:三四月做的事,八九月自会有答案。她如同那些许多年都没机会结出果实的花,在后来某一年的三四月,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像网络上说的,悄悄努力,然后惊艳所有人。想到这里,细雨开始密集起来,同行的伙伴跟着段春平折返。
  而段春平惊艳所有人的,却不是几十亩地一年收获数十万元的利润。他跟金庸笔下的扫地僧一样,在园子里拈花摘叶间,向大伙传递出一种属于且仅属于天下农人的千百年来不因自家树木疯长骤枯而患得患失的豁达与睿智。他在陆续赶往地面的细雨中,与大伙谈笑,唠着简洁明了但富有禅意的话,一不留神,还道出了奔忙于无数个昼夜交替后已然从容自如地帮助儿子置办婚礼再添一所新房的喜讯。他与所有行走在田间地头的父亲一样,白天躬身面朝黄土背朝天,入夜归来就会发现身后那叫星汉灿烂。
  驻村同事雷慧文不说话,和大伙一起,默默听着段春平的叙述,好像在用心记录着什么。马路边的园地里,有人开着巨大的农用机械犁地,发出巨大的声音,有时候会盖过段春平的话语,盖过大伙的笑声。走在前面的同伴加快脚步,段春平与后来几人徐徐跟进,朝地里作业的邻居挥手问好,邻居回以笑容,重重点头,继续忙碌。不知道这样的起身与弯腰得重复多少次,才能在一个村庄换到苦尽甘来或维系欣欣向荣。
  约莫十几分钟后,大伙已经坐在任调萍的家里。没去她的园地,只听她说家里还有规模不小的冷库。
  慧文依旧不说话,片刻后从厨房端出切好的甜梨脆果。任调萍接过盘子放在茶几上,说起自己的三个孩子,像慧文一样,都念上了好大学。任调萍想让孩子们拥有自己的事业,尤其是女儿,不再同她一般,从一个村子嫁到当时看上去更为遥远的另一个村子,还要整天扑进园地,但见大伙吃得津津有味,慧文又从厨房端出两盘甜梨脆果,还是想象着将来的园地还能出现后辈们耕耘后走出的新路子。
  说到动情处,任调萍眼睛里略闪晶莹。院子里,几位同行的伙伴,正线上直播,我们刚刚尝到的甜梨脆果在24小时之内就会寄往全国各地。
  我们从任调萍的家里出来,又走进段春平的家中攀谈。段春平的爱人是十里八村的文艺骨干,为大伙高歌完一曲《梨花落》,便进了厨房忙备起午饭。歌手胡蜜丹的曲子原名《杏花落》,大伙在竹干村听到的是稍作修改的《梨花落》,应景自不必说,主观能动地求变更打动众人。就像段春平在园地里镇定自若地告诉大伙,怎么剪枝,怎么预防病虫害,怎么应对旱涝之患,怎么把塬上的好果实一趟一趟运往天南地北,大小困难年年有,年年变着新花样,解决困难的途径也是日日新,天天都有新法子。
  临走时,路过任调萍的家,她快步走来,跟大伙道别。浩东、国伟、荔洁、小登……曾经驻村的几位同事,被任调萍一一念起,表达着朴实无华的感谢,又像是叫我们代为邀请,喊他们回来看一眼园子里的果树梨树,看一眼千树万树新绽的花蕾。
  从竹干村去往县城的路上,土塬不语,向斜成山,背斜成谷,如同大地的皱纹,纵横出一代代农人的往来,沟壑起一垄垄硕果累累的园地。
  午饭后,在去往参观“悬塑绝唱”的路上,忽而雨霁。
  从山脚拾级而上,400年的光阴,与我们擦肩而过。法号东明的高僧路过此地,观山望象,建寺修院,在明朝最后的10年,大雄宝殿竣工,清朝前10年,“悬塑”奇观绘成。叠阁重楼间花草瑰异,十二乐伎身姿轻盈,撩拨琴弦,于天界歌舞,王侯大将云头鏖战,小儿顽童倚门远眺。
  莫不是苦于征战,又怎会构思如此。工匠们躲避着“有吏夜捉人”的世道,在山间塑起数百年难坠的“不坏金身”,他们没有现代化工艺水平,没有数字化测绘仪器,只好通过精湛的技术向后人传递出历史的密语。他们有妻儿,他们有良田,他们有的或许只担过一次土,打过一次桩,调过一次色,就已经倒在纷扰岁月的尘埃里。前赴后继,众志成城,这样的字眼,竟是早已流淌在这个民族的血液里。
  正如同为驻村的同事李莉所言,驻村生活究竟如何,只有真正身在其中之时,才能体会。刚到竹干村,首先期盼的便是用最短的时间胜任这份工作。毕竟在众人眼里,她是个女孩子,万一干不了重活、吃不了苦,驻村工作也就无法坚持下去。村子里的条件不比省城,出门便利店,转身小吃街,谁最先收心,最先坐在办公的窑洞里思考田间地头的困难,左邻右舍的诉求,谁就算过了第一关,融入了村子里的生活,成了村民们的朋友。会因为五颜六色的花开满了道路两侧,苹果和梨沉甸甸挂满了树梢,而由衷地感到开心。会在乡间小路上感受一年四季的变化,感受花开的希望,感受丰收的喜悦。会忘掉风吹日晒,忘掉熬过夜受过伤,只记下村民们投来的一个个微笑,只记下他们朴素的眼神。
  下山途中,李莉与大伙分享着一年来的吉光片羽。这不就是400年前,绘铸“悬塑”者的初衷吗?时空交错,他们的双手只能凭空勾画农耕时期的美梦。而在当下,勤劳的段春平,善良的任调萍,在现代文明的村子里,一年一年绘制着梨果满园、五谷丰登的图景。
  留下“悬塑绝唱”的这个地方,名唤“千佛庵”也称“小西天”。
  最初因大雄宝殿中有佛像千尊而得名,后又因为重门额题“道人西天”,又为区别城南另一座明代寺院“大西天”而更名“小西天”。林徽因与梁思成所作《晋汾古建筑预查纪略》一文,未见二人到过小西天,倘若二人得见千佛庵内“悬塑”之技,对明清塑像作出“塑工甚劣”的评价便要收回了。“梁林”二人考察山西,是东明高僧建寺约300年之后的事了。历史就是这般巧妙,最懂建筑的人,偏偏未曾到过隰县这座千佛庵。
  乘车之前,大伙纷纷转身仰望,向400年前再度回眸。天已彻底放晴,恐怕历史也想借此机会打量一番我们。上了车,李莉说,她又在琢磨着写几个小说。等驻村工作结束,我们也不妨打量一下她,和她的伙伴们,在隰县的“驻村史”。
  典故融进了岁月,生活凝固在过往,这便是历史。
  最后一站,城南乡路家峪村,这里有个“梨博园”。村子并非曲径通幽,但还是让我产生了“不知有汉,无论魏晋”的错觉。大巴车快速行驶,两侧的梨树园在车窗外齐刷刷地向后退去,崭新的柏油路仿佛一条通往新世界的传送带,把我们运到那里。
  返并后,人们收拾好行李,各自散去。相对隰县,太原地理位置靠北,马路两边的花才正式伸展,树才正式变绿。欢声笑语过后的疲惫也在顷刻间蔓延开来,是广阔的园地没看够吗?是香甜的梨果没吃好吗?是朴素的故事没讲透吗?在宏大而美好的时代命题中,属于乡村的记忆,肯定都关于这些叫得出真姓名的村民,肯定都关于这些讲得出好故事的同事和朋友,肯定都跟我们一样,从竹干村到路家峪村,赏花,品梨,观景,游园,从城市来,再回到城市。

李义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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