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代之兴,即有一代之治;一代之治,即有一代之文。诗的时代,有人写古体诗,有人写近体诗,最为不济,也是打油诗、竹枝词、长短句、顺口溜。
一旦附着为诗人的角色,便要在诗路上使命般走下去。成为诗人后,自会有诗的眼光,王国维说:“诗人视一切外物,皆游戏之材料也。然其游戏,则以热心为之,故诙谐与严重二性质,亦不可缺一也。”在诗人那里,喜也诗,悲也诗,乐也诗,哀也诗,散文是诗,曲赋是诗,戏剧是诗,杂论也是诗,一切皆可转换为诗体。或有偏爱,诗人周汝昌对于曹雪芹小说家的称谓,以为不然,认为曹是个诗人,其小说乃吾国最大最妙一篇抒情诗,此话当然有偏颇。
机缘巧合,我与百岁老人赵云峰先生圈到了一个群中。我粘贴一篇文章,赵先生很快便回复一诗,千字之文,概括为四句,或七律廿八字,或五绝二十字,已有几年时间。鲐背老人,身手尚能如此敏捷,且四季有生机,佳篇时现,自叹弗如矣。传统社会,号称以诗为教,耕读传家,赵先生早年读的是私塾,诗学功夫始于此。比如和《今日残花昨日开》一文,曰:“今日残花昨日开,春风杨柳应时来。玄都观里桃千树,都是刘郎去后栽。”首句为文章故题,颈尾两句嵌刘禹锡诗句,四行三句借,巧妙至极,其戏称“聊以塞责”。和《明月空照》一文,“情景交融喜气凝,大千世界欲通灵。乾坤静谧清如洗,皓魄当空宝镜升”,其中尾句引自唐人李朴的《中秋》一首。和《回忆是无意识的重逢》一文,“人生何处不相逢?梦里依稀忆旧容。睡起莞然成独笑,且来激赏万年松”,其中颈句引自宋人蔡确的《夏日登车盖亭》一首。所引皆僻诗,童子功了得。
和《终究伤感的梨花》一文,曰:“淡月疏星半掩门,谁家玉笛最销魂。可堪阵阵梨花雨,独坐无人揾泪痕。”颇饶惜春伤春意味,“虽然,目前正在草长莺飞、杨柳依依的芳菲季节,只是由于梨花满地,玉笛飞声,总难免有一些凭栏怅望,月色凄清的怀人情愫!我,何人哉!只不过也是一个‘感时花溅泪’的诗人而已!”和《江湖班》一文,曰:“曲艺江湖任搭班,隔行如雾更如山。喧嚣一阵笙箫歇,犹自引吭《过五关》。”一嗓子《过五关》,让人穿越至另一个时代。那是一个属于他的时代,2023年12月20日,他写了一首题外的诗,曰:“卜日皆云吉,跻堂彩凤逢。戒妻敦四德,诲妇重三从。勿越周公礼,须追冀缺踪。诗成佳兴在,得句意情浓。”题记云:“介君,刚才一看日历,忽然发现今天正巧是一个跟我小时候相关的日子,农历十一月初八日,那是1939年,我还在私塾继续读‘诗云子曰’,在我们老家,我已经到了男婚女嫁的年龄,当然,我刚刚16岁,已经明媒正娶,我要结婚了!可我根本没有和这位淑女见过面,老师却让我写一首《娶新媳》的五言律诗,要求很严!当时,我真害羞,才硬着头皮交卷!因为当时我已学会写诗的要领了,所以就写了一首诗,马上就受到老师的夸奖,并且向人们介绍,这诗可以参加科举了!我真记不清我的脸红到什么程度!不过,自己也很满意。80多年了,至今记忆犹新!因为当时写的都是《试帖诗》,是经过严格的‘童子功’训练的。”吹灭读书灯,一身都是月,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百岁老人的美好,停留在了无忧无虑、无灾无难的青春时代。
四方多事,人在其中,世有不公,尤其对于赵先生。时过境迁,归于平和,也练就了赵先生的一颗世理通达、豁如应对之心,从他的诗里不难读出。德成为上,诗成为下,内容胜过技法;仁义待人,守操终老,天道自有安排。远峰一青,碎云千白,数围之木,叶茂枝繁,此为赞也。
2025年2月14日,赵先生去世,享年102岁。这几年来,先生唱和了多少首诗,不计其数。1月29日,他发来的最后一首诗为《新年贺诗》:“一页知春又一年,桃符万象倍新鲜。银花火树无眠夜,锦绣风光耀眼前。”并告知“最近几天我就顾不上写诗了,等假期过后,才能恢复正常”。不承想,其间意外摔跤而腿折,不幸去世。
介子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