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还没有亮透,窗外“哗啦啦”响起的声音把我从睡梦中惊醒。风裹挟着沙粒翻过太行山,吹到窗棂上像是在簌簌书写春分诏书。我披衣推门,料峭春风带着潮湿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天地浸在浑浊的曙色里,靛青与明黄交织的光晕在风沙里打着转儿,这是北方春分特有的味道,是黄土高原专属的春信。
20年前的这个时节,我总爱带着学生们去操场东北角的那株老柳树下上课。那时的校服还是蓝白相间的样式,像是裁下晴空一角缝成的衣衫。孩子们蹲在松软的土地上,团团围着我看我用枯枝在冻土上画黄道十二宫。阳光俏皮地从枝丫间洒下来,在蓝白校服上投下斑驳的碎金。“春分是太阳的邮差,”我指着地上的星图说,话音未落,小宇突然指着头顶的柳枝惊呼:“老师快看!芽苞在拆春天的信封呢!”几十张小脸齐刷刷仰起,但见千万条垂绦间,点点嫩黄的芽尖正顶破青灰色的苞衣,像是谁把星星碾碎了缀在柳梢。融雪凝成的水珠顺着芽尖滴落,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晕,恍若春神遗落的泪滴。
孩子们雀跃着围成圆圈,数着新生的柳芽玩起报春的游戏。这时一阵裹着泥土香的春风掠过,柳条随风轻拂过孩子们的脸颊、额头,惹得孩子们笑作一团。我望着这些在柳荫里蹦跳的小身影,忽然想起杜甫那句“侵陵雪色还萱草,漏泄春光有柳条。”老柳树粗糙的树皮裂痕里还嵌着残雪,可新生的柳芽已急不可耐地要向人间走漏春讯。
20年后的此刻,我站在钢筋水泥的新教学楼前,望着那棵依然在操场东北角的柳树。那些在冻土上画星图的午后,那些追逐柳絮的欢笑声,还有小宇指着柳芽时发亮的眼睛,都成了老柳树年轮里封存的琥珀。只有当年夹在教案里的那枚柳叶书签依然青翠,叶脉里还蜿蜒着那年春天最初的温度。恍惚间,我仿佛又看见那些蓝白校服的身影,在春风里追逐着纸鸢奔跑。
去年春分,姐姐的女儿带着孩子回来。5岁的孩子举着彩色鸡蛋满屋跑,要给大家表演“立蛋神功”。他学着大人的样子,屏气凝神地把鸡蛋往桌上放,可蛋壳刚沾到桌面就骨碌碌滚开。“小宝贝,这鸡蛋得挑生的。”姐夫笑着拿来一颗生鸡蛋,在桌子前摆弄起来,看着他们认真的样子,我想起自己小时候,母亲总在春分这一天烙春饼,案板上堆着翠绿的菠菜、金黄的鸡蛋、银白的豆芽。“春分吃春菜,一年不生病。”母亲边说边往我嘴里塞脆生生的荠菜,野菜的清香混着柴火灶的暖意,至今仍在记忆里流转。
“立起来了!立起来了”孩子突然欢呼起来。果然桌子上的鸡蛋听话地立在了那里,蛋壳上的七彩纹路在阳光里流转。“这叫春分到,蛋儿俏。”我摸着他汗津津的额头,“其实不是春分鸡蛋特别听话,是今天太阳正悬赤道,地轴像陀螺似的挺得笔直,给每个倔脾气的鸡蛋都支起了金丝楠的支脚。”
暮色渐浓时,玻璃窗外,一轮圆月正从楼群间升起。春分的月亮总是格外清朗,照得晾衣绳上的旧窗帘泛着银辉。我忽然明白,节气从来不是简单的轮回,而是生命在时光长河里留下的年轮。正如崔护笔下“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变的是人间烟火,不变的是岁岁年年的春风与月光、是老柳树年轮里封存的琥珀、是每个春分清晨柳芽顶破苞衣时那声清脆的问候。
王惠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