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版:副刊

姥爷不敢老

  姥爷不喜欢别人说他老,每天陀螺般忙活着,天不亮就起来搂柴火、做早饭,准备好了才叫我们起床,他自己却胡乱扒拉两口饭赶紧扛着锄头上地去,晚上也是睡得最晚。
  姥爷好似不会疲累,总是不停地忙碌着,不停地向大家证明着他不老,始终能种得了地。
  直到那天,暮色中,小山庄的上空炊烟袅袅,一捆干柴火背在姥爷背上铅似的压弯了姥爷的背,他一步一步蹒跚地走到场头的麦秸堆,倒在麦秸秆上一动不动。正在场头玩耍的我们,跑过来叫姥爷,他不应,双目紧闭,吓得我惊跳起来跑回去喊姥姥。
  姥姥踮着小脚,急慌慌过来,疾声呼唤。倏地,姥爷醒过来,怔了下,浑浊的双眸望向姥姥说:“不知咋的眯了下,没事。”姥姥边扶着他起身,边心疼地嗔怪,说:“不能像以往那样干了,老啦。”
  姥爷立即反驳:“谁说我老了……不愿听到这个老字。”
  说着,两个人便不言语了,表情怪怪的。长大后我才明白,那怪怪的表情是心酸、无奈、伤感,是姥爷的不想老、不敢老,怕他老了无法护我们周全。
  我出生时母亲就去世了,我和姐姐被接来姥姥家。在我10岁那年,父亲也病逝了,于是姥爷便挑起来养育我们的重担。
  姥爷这辈子,作为家里的长子,太姥爷又去世得早,年少时就早早成了家里的顶梁柱,没明没黑地在地里劳作。成婚后,作为家里长女的姥姥和他一样,下面的姊妹都得照顾,负担更重。后来生儿育女,还重新整修了新院,一锹一锹地掏了7个大窑洞,是姥爷毕生的血汗啊,为3个儿子娶了媳妇成了家。
  而长年累月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辛劳,早已熬干了他那结实坚硬的身板。如今,老了老了,唯一的女儿又过世,留下来的孩子需要他抚养,他怎么敢老呀,看着我们的小样儿,他双眼流泪,苦进心肺。即便身体已经越来越不济,走路都打晃,也拼命去上地,想多活几年将我们养大。
  姥姥自然明白姥爷心里的难过,她恓惶地微微一笑,搀起姥爷说咱们回窑吧。
  回来小窑洞后,姥爷躺在炕上,微微吁了口气,阖目说这个小土炕好舒服呀,这辈子没躺够。
  我守在姥爷身边,想趁机把一颗糖塞进他嘴里,就是那种甜而不腻、白砂糖熬制的蚕蛹状的糖。当时的生活条件极度贫困,物资匮乏,平时能吃饱饭已是幸运,哪里还能见到糖呢?但每年过年,姥爷总会买几颗,每个孩子分一颗。他却从不吃,我也不愿一个人吃,总想和姥爷一起分享,但他总是不肯。无论我怎么说,他都不张嘴,哪怕我把糖块砸碎了,哪怕姥姥把糖塞到他手里,说:“这是孩子的心意”,他还是不肯吃,非要让姥姥把糖给我。
  没想到这一刻,姥爷反应还那么快,一下子咬紧嘴唇,挣扎着推开我。我看着他脖颈的青筋像老树的根须般凸起,听着他说:“乖,姥爷不吃。”
  “吃了糖,姥爷就会好了。”我天真地说,“就舔一口。”
  “姥爷已经好了。”姥爷说着就要起身,姥姥劝他再躺会儿,他也不肯。姥姥气得怪他老了不服老,他却对我说:“别听你姥姥的。”
  可是不久后,我发现姥爷开始偷偷吃药。用纸包着,藏在炕头的席子下。有一次我翻席子时发现了,姥爷慌张地抢过去,白色的药片撒在了地上,他忙低头去捡,嘴里还喃喃地说着什么。
  我问他是什么药?他忽然攥紧我的手腕说:“别怕,姥爷会好好的,姥爷还要送你上大学。”
  刹那间,风从窗外吹进来,将这句话化作种子,落在了我年幼的骨骼里,就似辛苦一生的姥爷已然将岁月的砂砾吞进身体,磨成珍珠,留给了我这只河蚌。
  那年冬天,姥爷愈发颤巍巍的,还在灶台边摔了一跤。我跑进窑洞时,看见他正扶着灶台慢慢起身,小米粥打翻在棉袄上。我急切地喊:“姥爷!”他冲我笑着说:“没事,没事……”不让我担心。
  我赶紧扶住他,他才微微松开扶着锅台的手,极力站稳,极力抬手去拍身上的小米。我叫他靠到门板上,腾出手,帮他拍打那些黏在棉袄上的米粒。米粒簌簌落下,如时光的沙漏,无法阻止。他低声嘟囔着:“可惜了这粥。”
  我望着姥爷稀疏的白发、满脸的皱纹。这皱纹分明是岁月的雕痕,刻满了生活的沧桑。而他,看我的眼神里透着的那丝无奈,却又有说不出的柔软,令我的心猛地一揪,鼻子酸楚,立时洞穿了他那句“没事”背后藏着的坚强与倔强。热泪盈眶的我,不禁扑在他身上,紧紧搂着他,深深嗅着他身上那熟悉的味道,直浸透进我的生命。
  后来的漫漫岁月中,这味道一直温暖着我,就好像姥爷一直在我身边,陪我玩耍,给我做饭、洗脸,进进出出地背着我。这味道也使我无论身处何地、遭遇何种风雨,都未曾感到孤单和无助,始终踏实安稳。

原炜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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