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终于拨通了那个几经辗转才要到的电话号码。
带着怯懦又期待的心情,我把手机贴在耳边,轻轻地问:“喂,是郭老师吗?”我用激动且颤抖的声音,向阔别40年之久的我的小学班主任郭培模老师发出了问候。
“喂,喂,谁啊?你是谁呀?打电话有事吗?”声音那么熟悉,仿佛是从遥远的时空传出来的。对方就是我敬爱的郭老师,只是声音明显苍老了。
我说:“我是樊海霞,您记得我吗?”
“谁?啊,樊海霞啊!我记得,记得,你在哪儿?你找我有什么事?”
我强忍住激动的泪水说道:“我在北京,我出书了,今晚想邀请您观看出版社的直播访谈。”
“出啥了?你出书了?你咋才出书啊!我都老了,我听不见,是个没用的人了。我已经八十多了。”
我突然哽咽:“那我回去给您送一本书去。”
“我眼睛看不见了,你咋才出书呀!”
“您在哪儿住,我想回去拜访您。”
“啥?我听不见。你没事我就挂了。我要睡觉了。”
电话那头传来“嘟嘟”声,我的眼泪夺眶而出。通过这通费劲的通话,我知道这份答卷交得迟了。老师已经看不见我的书了。好在他知道我出书了,但也许他已经不在乎了。
收起眼泪,收拾好自己,在去直播的路上,我趴在车窗上看外面掠过的风景,思绪穿过路旁飞驰而过的绿树,迅速回到小时候。
那时,我上小学三年级,校园的绿树也是这般郁郁葱葱,我们搬上桌椅板凳,来到高年段的新教室,认识了新班主任——语文老师郭培模。郭老师瘦瘦的,笑容可掬,两只耳朵像要飞起来一般。他站在讲台上向我们介绍,他以前在二中教初中,我们是他教的第一届小学生,他将伴随我们到小学毕业。
郭老师是学校为我们这个省重点班配备的优秀语文老师,他博学多才,语文课讲得好,第一堂课我就被深深吸引。主题思想、段落大意,首尾呼应、开篇点题,倒叙、插叙,议论、抒情,这些以前没有听过的词语,在郭老师神采飞扬的讲述中,让我对课文突然有了新的认识,那些看过的书不知为何也逐渐清晰起来。
第一堂作文课,我一气呵成的作文得到了郭老师的赞扬,并被当成范文当众朗读。郭老师还让写字好的同学把它抄在了后黑板上。这以后每周的作文课我都很期待、很兴奋。作文课上的突出表现,让数学不好的我多了几分自信。
每次上课,郭老师都会让我总结中心思想,我总能总结得和教案完全一致。郭老师也总是满意地用手示意我坐下,不忘说上一句,总结得好!
口头作文课上,郭老师一边在教室走,一边听我的口头作文,然后竖起大拇指说,你将来一定能当作家!这句话如一粒种子种在了我的心里,让我有了梦想。
他还总带着我参加学校的各种作文比赛,看贴在校园板报上我的文章,他会自豪地和其他老师说:“这是我的得意门生。”
我的四年级期末考试作文被拿去毕业班展示,下课后,教室外面围了一群高年级学生来看我。我吓得要逃,郭老师拉住我说,怕什么,这是光荣,并对围观的同学说,这是我们班的小作家,也是将来的大作家。你们想写好作文一定要学习樊海霞多看书。那一刻我惶恐而开心,那颗种下的作家梦种子在心底又一次发芽了。
五年级的时候,我的奶奶去世了,我的考试成绩一落千丈。那天大扫除,我在擦玻璃,郭老师站在一旁仰着头和我说话,是不是奶奶去世影响学习了?把对奶奶的思念写出来,会好受点。于是我哭着写了一篇《思念》,郭老师帮我去投稿,他说你要好好学习,才对得起奶奶的教养之恩,以后把思念转移到学习上,继续好好读书,拓展思路,将来你一定能当作家或者记者。
这句话如一颗种子再次种进我心里,但它没有开花。原因是我一边相信郭老师的话,一边又自卑着,我总觉得当作家太难了,不是我看几本书就可以达到的。有时我也会悄悄投稿,杳无音信后就会失望,越发怀疑郭老师的话。
我因为数学成绩不好的缘故,虽然高考作文满分,但只考上了一所银行学校,毕业后当了一名银行会计。由于没有达到郭老师的期望,一直觉得有愧于他,所以,总不敢去看他。
50岁以后,我开始偷偷在网上写作,得到好评,恍若回到少年时代,记起了郭老师,我想我可以去看看郭老师了。可是,我又对自己说等我出书了、等我加入作协、等我成了作家,再去看望郭老师。终于出书了,我迫不及待地给郭老师打去电话,却是这般情形,我的郭老师已经听不见也看不见了,好在他还健在,他种下的种子终于开花了,他听到了开花的声音。
他是我的恩师。此刻,我坐在直播间里,遥想当年,对那位给年少的我种下梦想种子的郭老师充满感激!
也许,这就是老师的意义,他不一定做什么,但一定是鼓励你、肯定你,给你心里种下梦想的种子。虽然迟到了,我也交上了这份答卷。
樊海霞
策划:齐作权 李建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