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版:副刊

师傅的手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对每一个女性来说,一双纤细、白皙、温润如玉的手,仿佛也是自身最柔软的注解。但有一双手,却在我的记忆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那是我师傅的手,一双让我震惊、也让我动容的手。
  1990年,我毕业分配到大秦铁路,距离大同约三十公里的湖东工务段工厂车间综修班。第一次见到我的师傅是一个清晨,她见到我,疾步走来,紧紧握住我的手:“早听说要分配个学生过来,你来了,这下我有帮手了。”她的手干硬粗糙,却很温暖,带着一股踏实的力量。
  因为是第一天上班,师傅安排我先熟悉环境。她麻利地换好工作服,将压机“忽”地一下搬上工作台拆解,零部件被她整齐地放入加了金属洗涤剂的大铁盆中,手洗不到的细微处,她就用毛刷一点一点地刷洗;损坏的零件或更换、或修理,最后重新组装。师傅动作娴熟,那套流程仿佛已经深深刻在她身体的记忆里。
  她一边干活、一边向我讲解作业程序,还和我聊起她的工作经历。她原先在大同工作,1988年大秦铁路一期开通后,作为技术骨干,主动申请调到湖东,主要负责修理全段的液压起拨道机(压机)。“你可不要小瞧这些不起眼的压机。”她语气认真地说,“它们可是工务段线路工维护线路的得力助手,起道、拨道,整治高低、水平、轨距,用了压机省时提效。咱们的任务,就是给线路工做好后勤保障,保证他们使用的压机状态良好,不耽误他们现场作业。”
  说话间,沿线职工送来三台压机,说下午两点左右来取,那人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师傅爽快地说:“你们远,来一趟不方便,没事,你下午过来取吧。”我抬头看看墙上的石英钟,已近十一点。师傅迅速将拆了一半的压机归拢到一边,对我说:“凡事有个轻重缓急,先给他们修。”
  我观察了近一上午,感觉清洗零件这一环节技术含量相对较低,便自告奋勇帮忙。师傅迟疑片刻,将手摊开在我面前,那是一双几乎令人惊心的手:掌心黄硬,皮肤如旱地开裂成块,缝隙中嵌着洗不掉的机油黑痕;指节变形、布满裂口,十根手指裹着层层胶布。
  我愣住了,一时间竟忘了说话,眼前这双粗糙的手,与她白皙面庞之间形成了极大的反差。我从未想过,一个女性会拥有如此沧桑的双手。
  她递给我一副橡胶手套,说她性子急,套上手套干活不利索、太费时,每天赶活儿,生怕耽误现场使用,所以她不套手套,我还年轻,要我套上手套保护双手。她叮嘱我:“水里有金属洗涤剂和机油,动作得轻、慢,否则手套里会灌进水,手得抓牢,要不……”话音未落,“扑通”一声,我手里的零件掉进了水盆,正好成了她话语的注脚。我俩不禁哈哈大笑,笑声回荡在车间,像是师徒间一种默契的启程。我立刻让手套“下岗”,徒手上阵。
  食堂炊事员眼看过了饭点,师傅和我还没去吃饭,从门外探进头来:“你个老沈,忙得又忘吃饭了吧?”师傅拍拍脑袋,拉着我跑向食堂。她步履轻快,像个孩子般生动,我在她身后小跑,心里却开始有了某种从未有过的敬意和亲近。
  午饭后,我俩没休息,又回到工位继续干活,师傅拆解、我清洗。车间的人来取修好的压机时,直向我俩竖大拇指。我和师傅相视一笑,那一笑中有欣慰,也有信任,更有一种在悄悄传承的责任。
  我跟着师傅修了三年多的压机,从零学起,一步步积累经验。我的手渐渐成了她的“复制品”,手掌上的茧越来越厚,指缝里常年残留洗不净的油污,即便夏天也容易裂口。但渐渐地,我不再在意别人说我“像个男人”,因为我知道,这双手,握过工具、托起零件、守护过设备,是一双值得骄傲的劳动之手。
  直到现在,我的手依旧粗糙干硬,但我从不认为它丑陋。相反,它是青春赋予我最硬气的勋章,是我与大秦铁路上无数奋斗的铁路职工共同拥有的荣耀,那是我们共同燃烧过的岁月、浸满汗水的痕迹。
  我们用一双双这样的手,弹拨着钢轨的琴弦,奏响着大秦铁路的时代强音。在这些粗粝的掌纹里,藏着的不只是劳动的艰辛,还有时代的跃动、岗位的担当和一代铁路人的赤诚初心。

毛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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