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故乡是娄烦县双井村。双井村位于娄烦县东隅——汾河水库之东北、高君宇故居之东南,村子处于“双井沟”之低位,北、东、南三面皆被连绵的黄土塬遮蔽。在唯一的村西豁口处,又巍然矗立着一座雄伟的大戏台,高高地挡住了大部分视线,所以,人们用“村外不见村,村里看尽村”形容双井村的地势构造。
这里的自然、地理、风俗、语言、饮食,和无数散落在黄土高原的村庄一样,同质化居多、特点居少。然而,正是这些少而又少的特点,才能成为梦牵魂萦的回忆,它们是:一渠、一苇、一坊、一庙、一剧、一背影。
一渠:即人工渠水,它的源头在村子的最东端,终点在村子的最西端。“水渠”和“双井沟”沟底奔流不息的溪水并行前进,一高一低、一缓一急,水行处,生机勃勃,活力四射。这条水渠沿着乡亲们的家舍庭院底位、绕着农田果园周边、顺着东高西低的自然地势,无私、无声、无昼夜地流淌,供人们洗衣淘菜、供人们引流灌溉、供人们浴身纳凉,它就像村里的一条大动脉血管,永恒地付出、补给、滋养。
我们家院子靠西坡下,还有一座由渠水驱动的大型水磨,顺槽而下的急速水流和吱咕吱咕转动不停的叶轮至今还在梦里浮现。更绝的是,水渠流经靠村西的一处大宅院,号称“清溪苑”,专用宴饮宾客。苑内,东院为后厨厨房,西院为客厅餐厅。为了在东、西两院之间传输菜肴,主家充分利用水渠穿院而过的条件,加工成了北、南两条货运“水道”,靠北的东高西低,水流由东院奔向西院;靠南的西高东低,水流由西院奔向东院。“水道”西端设有分水闸,水闸开启,渠水西行;水闸关闭,渠水掉头回流。“水道”东西两端各有一人手执彩旗指挥运转,宴席开始,令旗一举,水闸开启,东院厨房做好的菜肴放于箱、盘、盆之中,置于“水道”,转眼到达西院,专人收起,随即送达宴桌;之后,令旗再次举起,水闸关闭,箱、盘、盆及餐后餐具,再次置于“水道”,返回东院厨房,专人收起。如此循环往复、有条不紊,便捷高效,村里人自豪地称之为“水转盘子渠推磨”。
一苇:即娄烦县有几处种苇及编苇的村庄,但在我们村周遭二十里,种苇及编苇,我们村还真是独此一家。“苇子”是娄烦人对芦苇的俗称,它易于种养,不需要插、播、锄草、施肥,每年深秋收割后,次年自会在原来的刀茬上爆出新苇。我们村的“苇子”种植在村里最东端的一片滩涂上,地名叫“水泉子地”,此处河水长年浸渗,日照时间较短,“苇子”长势极好,苇秆一般均达2米以上,密度大、骨节少、秆身挺直,稍做加工后,便可编织苇席;另一类用于粮囤囤席。老家积粮存粮,很少有专门的粮窑,多数是在窑洞里面,用苇席围成一个或数个大大的粮囤,将粮食直接倾倒其中,随着粮面的升高,苇席一圈一圈地往高内围,最后在粮囤的顶部再覆盖厚厚的苇席,达到就地取材和防潮防湿的双重作用。
一坊,即油坊。村里的油坊位于村南阴坡的一个叫“南场”的地方。油坊的制油工艺主要是:炒、磨、蒸、压,即,先将胡麻籽、菜籽、麻子籽三种原材料炒好,继而用大石头、大磨盘研磨成糊糊,然后在大锅里焖蒸,最后用一根叫“油梁”的大圆木挤、压,俗称“榨油”。在老家,三种油料配比混“榨”简称“麻油”。榨油的核心工艺在于“炒技”和“榨力”。“炒技”是指在搅炒油籽的过程中,火候、烈度、均衡之掌控,如炒技好,则成品油的色香味和出油量俱佳,反之亦然。“榨力”的关键在于挤、压的强度,故油坊作业间最显眼的就是那根“油梁”。我们村油坊里的“油梁”,其材质为榆木,因其木质最重、最结实、最为适用,小时候的印象中,“油梁”巨龙般的身子有节奏地缓慢起降,沉闷的喘息声压住了周遭所有的声音,甚是威猛强悍。油籽压榨完后,剩下的籽渣压缩成轮胎一样的油渣饼,俗称“麻籸”。“麻籸”可用作牛和猪的饲料,也是农田里最好的肥料。从这个意义上讲,油坊既是我国农村典型的手工业作坊,也是农耕时代资源循环利用的缩影。
一庙,即七郎庙。此庙是所祈雨庙,庙里的主神不是杨七郎。传说,古交市阁上乡(已撤销)和阳曲县西庄乡各有一座天然溶洞,分别叫西天洞、东天洞,七郎和六郎本为表兄弟,平时放羊为生,后来经历一桩奇异之事后,七郎在西天洞坐化、六郎在东天洞坐化;再后来,岚县井峪堡村建起了七郎庙。有一年,这个村里抬着七郎爷神像祈雨,途经双井村时歇宿,可歇好再起程时,抬神像之轿杆反复断折,无法成行,人们都认为是七郎爷一定要留在此地,所以井峪堡村人只好将神像留于双井,于是,村里便集资捐款,给七郎爷重修了庙宇。修建七郎庙时,我曾祖父专司记账,据此推算,建庙时间当在光绪年间。此庙占地2000多平方米,建筑面积500多平方米,由廊房、僧舍、道场、庙院、砌径五部分组成,正殿供奉七郎爷、六郎爷、雨神爷之神像,神像为木雕,端坐于轿内,庙内的每一处建筑包括泥塑、石碑、壁画、钟鼓、牌楼、神兽、供台、翘角皆精雕细琢,巧夺天工,叹为观止。农耕文明时代,尊崇自然乃是人类社会的普遍现象,人们对于以七郎爷为主的祈雨仪式自是顶礼膜拜,经过长期的磨合演练,终于形成了一套隆重而规范的程序,七郎庙也香火鼎盛、名噪一时。至抗战时期,七郎庙更是与时俱进,为护佑人民群众做出了应有的贡献。因为七郎庙地处全村制高点,恰好面向村西豁口,一眼就可看到旧娄烦城,所以每到日寇从旧娄烦城东门发兵时,七郎庙之哨兵马上鸣钟示警,村民便可应急准备——其功莫大焉!
一剧,即道情。双井道情在上世纪三四十年代就小有名气,也曾一路唱到河北省、内蒙古自治区。到上世纪五十年代中后期,双井道情再度筹划,可由于种种原因,未能搞起来、唱出去。经几十年的沉寂之后,上世纪改革开放初期,在村里的支持和老一代演员的传帮带下,道情班子再度搭建起来。当时,文体娱乐市场需求甚为强烈,所以,双井道情一经亮相,便让十里八乡的观众眼前一亮。每到农闲季节,特别是春节过后的正月,演出日程排得满满的,一直到开春农忙之际才能偃旗息鼓。双井道情在特殊的历史阶段发挥了特殊的作用。那个年代,尤其是我们这种资源贫乏、生活困难的村子,即便村里的后生个顶个,娶媳妇仍然是一件头等难事。然而,正是道情打响了双井的名头,为一批年轻人提供了一展风采的舞台和相识相恋的契机。时间不长,剧团里就有6位适龄男儿顺利地娶妻成家,从此,村里娶媳妇难的窘境总算比以前稍有改观。
一背影,即父辈之风姿。多年以来,村里一直有个未解之谜:我们的父辈,也就是上世纪一二十年代乃至三十年代出生的男人,绝大多数身高都在1.75米以上,其中,身高1.90米左右的人,随口就能说出20多个。曾记得,上世纪七十年代村与村、队与队之间组织篮球赛,双井村里选拔大个子队员,是那么轻而易举。原来,父亲他们那一辈人,主食以莜面和黍子馒头为主,而这两样正是娄烦一带最耐饥、最有利于身体成长的食物,向来有“三十里的莜面,四十里的馒头”的说法,意思是吃一顿莜面饭,能步行三十里地;而吃一顿黍子馒头,则可步行四十里之远。
不仅如此,父辈那一代人,多数内外兼修、品性良好,十里八乡有口皆碑。他们挚爱自己的家园,奋击外敌;他们坚守纲常伦理之道,信奉治学修身之途;他们自觉抵制歪风邪气,始终坚持洁身自好;他们祖祖辈辈勤劳耕作、世世代代砥砺奋进。他们的言行风貌概括起来就是:执义护忠、崇礼笃文、淳风正道、睿敏精进。这,正是他们远逝背影中蕴藏的不灭精神!
“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我在家乡八百里之外工作,对家乡的贡献甚少,为此,长期发乎情、愧于心。值此垂暮之年,难以为报,只能以文字记述留存少许历史、唤醒更多回忆、赓续祖传神韵,也算是对家乡另一种方式的回报吧!
郭开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