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版:副刊

古城里的时光絮语

  从女儿一笔一画手绘的大同游攻略,到一家人星夜奔赴古城的雀跃;从华严寺内着古装、定格欢笑的合影,到云冈石窟前轻声慢语的讲述……这段旅程里,我们看见的不只是古建之美,更是时光悄然刻下的温暖轨迹:曾经被父母抱在怀里看灯笼的小小身影,如今已经能牵起父母的手,带他们穿越千年风沙,读懂古建筑里的岁月沉淀;曾经为孩子规划好每一步行程的父母,如今安心享受着孩子带来的新鲜视角与贴心照料。正是家人的陪伴,让这段看似寻常的旅程,成为生命里不可复刻的时光。它更让我们深深懂得,陪伴从不是需要刻意完成的任务,而是藏在“记得你想看风景的心愿”“陪你慢慢走过每一条古巷”“替你分担旅途疲惫”里的细碎温柔,是藏在时光里最动人的双向奔赴。

——编者

  七月的风卷着暑气漫进家门,女儿把一张手绘大同游攻略拍在了茶几上。粉紫色的马克笔圈着华严寺、云冈石窟,底下批注:妈妈说想拍古装照的地方!
  当时我和爱人正被工作缠得脱不开身,出游日程只好一推再推。直到前些时,大同之行的承诺才算兑现!
  那晚9点,爱人把行李箱塞进后备箱,钥匙一拧,发动机的低鸣声响起。女儿坐在副驾上兴致勃勃地规划路线。高速路上的车灯织成流动的河,父女俩轮换着握方向盘。我在后座不知不觉睡着了,醒来时,车窗外的天色正从墨蓝慢慢浸成鱼肚白。
  车停在了圆通寺前的停车场。寺门刚卸下门闩,穿灰布僧袍的师傅正拿着长柄扫帚扫地,竹扫帚划过青石板,“沙沙”声里裹着清晨的凉露。“这寺有意思,坐南朝北呢。”爱人举着手机拍山门,女儿凑过去翻古建筑手册:“书上说全国现存的坐南朝北佛寺不到10座,可能跟明代大同的边防位置有关。”
  父女俩蹲在台阶上研究殿顶,我绕到殿前看那株老槐树。树干上的纹路像爷爷手上的青筋,枝丫间挂着几个褪色的祈福牌。有晨练的老人牵着狗经过,跟我们搭话:“来早了好,清净。等会儿太阳出来,游客就挤满院子啦。”说话间,第一缕阳光翻过墙头,斜斜地打在殿顶的琉璃瓦上,碎金似的光顺着瓦当往下淌,把父女俩的影子拉得老长。
  从圆通寺出来,斜对面就是女儿预约的旅拍店。玻璃门拉开,衣架上的锦缎衣裳晃得人眼晕。“阿姨,您试试这件供养人服饰?”穿粉襦裙的姑娘递过一件湖蓝色的,领口绣着缠枝莲,“配您的气质正好。”
  女儿选了套玉真公主的襦裙,水绿色的纱裙垂下来,走路时像拖着两朵云。轮到爱人时,他对着那件印花圆领袍直摆手:“我这肚子穿上去,不像诗人像员外。”店员早有准备,掏出块黑色软巾,三两下给他绑了个硬脚幞头,脑后两条带子一垂,再把折扇往他手里一塞。女儿笑道:“爸,您是醉卧沙场君莫笑的边塞诗人,比员外有气势!”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我忽然想起半年前的事。那天女儿刷短视频,屏幕里有位满头银发的奶奶穿汉服游古城,我随口说了句“真好看,有机会和你爸也拍一套这样的”,没想到这孩子记在心里。她翻遍了大同的旅拍店,就为给她爸找一家能给男士做妆造的,好全家人一起拍古装照。
  跨进华严寺的门槛,就被扑面而来的香火气裹住了。穿古装的游人像从画里走出来似的,有梳双鬟的小姑娘举着糖葫芦跑,有穿圆领袍的小伙子对着辽代彩塑举相机。我们仨刚站定,就有游客笑着回头:“这一家子真有范儿!”
  我被看得有点窘,拽着爱人的袖子小声说:“咱这算不算‘丑人多作怪’?”爱人用扇子敲敲我的手背:“你没听刚才那姑娘说这叫‘穿越千年的家庭照’。”于是在华严寺的晨光里,我们一家人执扇的执扇,掌灯的掌灯。拍得累了,就坐在毗卢殿前的石凳上歇脚。刚坐下,就听见旁边有小姑娘跟妈妈说:“你看那爷爷奶奶,穿古装拍照好恩爱呀。”我和爱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笑意。这孩子,连我们的“老年恩爱秀”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夜幕降临时,我们仨还在古城里晃悠。代王府的朱墙被灯光染成暖红色,檐角的走兽在暮色里变成剪影,有穿汉服的姑娘在墙根下弹琵琶……女儿买了两串栀子花手环,往我和她手腕上各套一个,香气顺着袖口往怀里钻。“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她牵着我们往十字街走,边走边背辛弃疾的词,声音脆生生的。爱人接了下句:“宝马雕车香满路……”我忽然想起20多年前的元宵节,也是这样的夜晚,我和爱人抱着不满一岁的女儿挤在灯展里。那时她裹在红棉袄里,小脑袋一点一点的,手里攥着盏小龙灯,龙嘴里的灯随着音乐忽闪着。我们教她认兔子灯、荷花灯,她只会咿咿呀呀地指灯笼……
  “妈,想啥呢?”女儿晃我的手,我才发现眼眶有点热。“想你小时候。”我抹了把脸,“那时候你才这么点大。”爱人凑过来:“可不是嘛,现在倒好,能带着我们俩‘闯江湖’了。”
  第二天去云冈石窟,女儿提前租好了讲解音频,每到一个洞窟就给我们递耳机。在露天大佛前,她指着佛的耳垂说:“您看这线条多流畅,工匠得凿多少下才能把石头刻得像丝绸?”阳光从佛的肩头照过来,把她的侧脸描成金色,我忽然觉得,她讲这些的时候,眼睛里的光那么亮。
  参观结束,爱人揉着腰叹:“年纪不饶人呀!”女儿打开车门让他坐副驾:“爸您歇着,回程我开。”她发动车子时,我看见她调座椅的动作,跟爱人一模一样。
  离开大同时,夕阳正往城墙垛口上爬。女儿打开车窗,风卷着古城的气息涌进来,带着点陈醋的酸和老槐树的香。“妈,咱们去应县看木塔的斗拱细节吧?”她眼睛亮晶晶的,“我查资料说,那里面藏着宋代《营造法式》里的十字抱厦结构……”
  我望着窗外掠过的田野,忽然明白,所谓旅游,不过是换个地方看时光的模样。曾经我们抱着襁褓中的她穿过灯海,如今她握着方向盘带我们看遍古建;曾经她仰着头问“妈妈这是什么”,如今她站在佛殿前,把那些我不懂的斗拱、鸱吻讲成故事。
  手机里存着华严寺拍的照片,爱人举着扇子站在我旁边,鬓角的白发被阳光照得发亮,我的步摇流苏垂在他肩膀上。背景里的辽代彩塑笑得温和,仿佛早就知道,这世间的爱从来都是循环的——我们托举着女儿长大,女儿便温柔地牵着我们,往更美的风景里去。

董亚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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