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版:副刊

生命的港湾

  乙巳年的夏天注定是难熬的。对我来说,这不仅是因为连续高温酷热难耐,更让我们兄妹们揪心的是,97岁的老母亲意外从沙发滑落到地板上。这一摔像一个开关被打开,触发了她老人家所有器官衰竭的一系列并发症。将近一个月了,母亲仍处于半昏迷状态。看着母亲痛苦的样子,看着她骨瘦如柴,我不禁长吁短叹。
  母亲是被苦水浸泡却开花的种子。她是姥娘拼死从尿盆里捞回的幼婴,五六岁时一条蔽体的裤子仍是奢望。13岁那年,母亲到我们张家作童养媳,小小年纪终日辗转于磨盘灶台之间,侍奉她的婆婆丈夫。怀大哥八个月时,母亲还要挑着沉重的柏木桶去村边汲水,在陡坡上体力不支,连人带桶滚落沟底,幸而腹中胎儿奇迹般安在,而她又挣扎着把水桶碎片拾回。她瘦削的肩头扛得起百斤条石,十指被苦难削得如鹰爪般嶙峋弯曲。
  新中国成立初期,母亲随父亲迁居富家滩煤矿,东山土窑洞的夜晚是另一种炼狱。窗户低矮如地下洞穴,野狼的嚎叫撕裂夜幕,利爪刮擦窗框的刺响令人毛骨悚然。父亲下井的暗夜里,她紧搂着大哥蜷在土炕,在煤油灯飘摇的光晕里,将恐惧熬成一声声不成调的催眠曲。
  母亲一生困于陋室家门之中,洗衣烧饭、抚育儿女耗尽了她所有的气力。直到20世纪60年代末,儿女翅膀渐丰,她才短暂触摸到工作的温度。微薄的薪水攥在掌心,像捧住平生第一缕属于自己的暖阳。
  母亲的前半生,是苦难在骨头上雕凿的深壑。而时光流转,当我们兄妹如树成荫,终于将迟来的春天回馈于她。
  妹妹是父母唯一的女儿,也是二老最妥帖的小棉袄。她给母亲买来贴身的新衣,给母亲梳洗打扮,用温热的毛巾擦拭母亲鹰爪般的手指。当妹妹把丹蔻染上母亲变形的指甲时,母亲枯皱的脸上竟然漾出涟漪般的笑纹。我们兄妹变着法子给她买各色吃食:多汁甜甜的水果、松软糯糯的糕点……她总嗔怪我们乱花钱,眼角却弯成月牙。
  最令人惊叹的是她那被岁月侵蚀却依然清晰的记忆。我们兄妹三人各自的口味偏好,在她心里如同刻痕般深刻。每逢家庭聚餐,她必会向厨房里忙碌的妹妹细细叮嘱:“给你二哥煮碗面条,他打小就不爱吃干粮、馒头啥的。”转头又对帮厨的弟媳说:“你大哥吃粗粮吃伤了,做面条别往里掺粗粮。”妹妹不吃葱、蒜、芫荽,不管家里谁做饭炒菜,她总要叮嘱:“你妹妹嘴细,爆锅时少放蒜末。”这些琐碎的叮嘱从她唇齿间流淌出来,如同山涧清泉般自然。
  老年的母亲成了我们小区的福气招牌。阳光晴好的日子,保姆推着她遛弯,她坐在轮椅上,逢人便念叨:“俺孩们孝顺,我命好,赶上好日子喽!”那满足的尾音在空气里打着旋儿,仿佛要替她把前几十年咽下的苦楚都酿成蜜。
  而今我们兄妹亦是白发翁媪,都属于低龄老人了,却比同龄人多享一重天赐的福分——归家时仍能对着那扇门里熟悉的身影喊一声“妈”。就在不久前,我出门旅行向母亲辞行,那句“多带点厚衣”的言语素朴如粗布,却比任何锦缎都更温暖。七旬儿子在九旬母亲面前,瞬间变回那个需要叮嘱的孩童。
  两年前也是夏天,母亲摔伤,大哥和我们守在床前端药侍水。她忽然清醒,盯着大哥布满青筋的手背喃喃:“俺孩也老了……”泪水倏然漫出她塌陷的眼窝。那一刻才懂,母亲的痛苦不仅来自病体,更源于看见时光之刃同样在她的儿女身上留痕的无力感。
  尘世幸福至简至真:纵使双鬓如霜,只要踏进家门能喊一声“妈”,便永远是那个被惦念、被呵护的宝。时光或许模糊了母亲的视线,但她仍用那温润如玉的关怀,为我们这些已步入低龄老人行列的儿女筑起最后一座港湾。我渐渐明白,所谓孝道,不过是竭力让母亲相信——她依然是当年那个从沟底爬起后,还为怀中婴孩撑起一片天的强大母亲。愿我的母亲减少病痛折磨,早日平安渡过难关!

张存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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