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版:副刊

太行“天池”漳泽湖

  •   当西伯利亚的风一路呼啸穿过蒙古高原,带着草原未散的霜花,被苍茫的太行山阻挡,逐渐放缓脚步时,碧波荡漾的漳泽湖便成了这股气流最温柔的归处。高空俯瞰,晨曦初绽,太行山脉的轮廓宛如一幅天然的水墨画,还沉浸在淡青色的晨雾里,漳泽湖已接住了第一缕天光。
      漳泽湖国家城市湿地公园没有南美洲潘塔纳尔湿地的那般野性奔涌,也不像亚马孙湿地那样浩浩荡荡,却以自己的节奏,在这个蓝色的星球上,用湿地特有的肌理,在雄壮的太行山之巅秀出一抹最独到的江南风情,岸边的杨柳、水中的荷花、成片的芦苇荡,像给湖水织了件渐变的衣裳,春夏秋冬,四季轮转,新柳的嫩绿、芦苇的苍黄、藻类的深碧,混着天光云影和飞鸟起舞,每一个季节、每一天,都像是画家未干的画布,每一笔都来源于大自然的即兴创作。
      何其有幸,生在太行;何其有幸,拥有这样一方碧波。工作、生活在长治,我喜欢在清晨漫步漳泽湖。湿地的晨雾和人一样是有性子的,它不似山间的云雾那般厚重,也不像江面水汽那般轻薄,带着水草的湿润,慢悠悠地漫过水面,人在木栈道上走,雾在脚底下升,淡淡的土腥气与水草香,令人心旷神怡。远处水面上,黑鹳舒展羽翼划出一道道弧线,那抹朱红与玄黑的配色,传递着跨越洲际迁徙的生命密码;身边的芦苇荡里是此起彼伏的鸟鸣,与非洲稀树草原的晨曲、南美雨林的蝉鸣,共同编织着地球共有的晨间交响。
      无数次走在漳泽湖畔,安静地坐在一块青石上,我总在遥想远去的先民们在这片沃土上逐水而居,开启了最初的农耕生活。在当时,浊漳河有个非常好听的名字:潞;后来才有了“潞水”“浊漳”等别称,这或许就是长治为什么被称之为“潞州”的由来吧。当时漳泽湖或许并没有湖,但这里是河流经过的地方,自然形成一片沼泽,河流不仅为生活在这里人们提供了丰富的水源,更为这片土地带来了生机与活力。
      起身漫步,迎着一缕缕晨光,踏着松软的草坪,光影交错中,我仿佛看到炎帝正带着他的部落,身上背着刚刚收获的五谷、手里捧着沉甸甸的谷穗,从水域边走过,部落中孩子的嬉闹声清晰可辨。踏着先民曾经走过的土地、跨越千年的时光流转、吹着同样的风、天上飘着同样的云,这算不算和历史相拥呢?
      一只飞鸟划过长空,口中衔着树枝,到一棵大树上建巢,它仿佛是从《山海经》里飞出,那或许就是传说中的精卫鸟,作为炎帝最小的女儿,它溺水而亡后化作精卫鸟,每天从山上衔来石头和草木投入东海,发誓要用一己之力填平东海,这种矢志不渝的执着和战天斗地的豪情,早已在这块土地上生根,写进长治人的基因。
      穿过草坪,拾级而上,登上一处高台,回望长治市区,每寸土地都沉淀着先贤的足迹,他们的风骨如随处可见的绿植,撑起这片土地的精神苍穹。湖边古老的村落和遗迹,如同散落的历史碎片,见证了这片土地的沧桑。就譬如张祖村,村里的百姓曾依托漳泽水域打鱼为生。何为“张祖”?据说是八仙之一的张果老老家。也确有资料记载:“(张祖村在)城西十五里,唐通元先生张果老家于此,今子孙犹盛,果隐中条山,村有栖霞观。”
      壁头村,是漳泽湖边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村,1959年就在这里发现了篮纹陶片,确定为新石器时代仰韶文化遗址。我多次到过这个小村,踏着厚重的黄土、望着宁静的湖面,仿佛能看到曾经的先民在这里围着篝火起舞,身边是流淌的小河,清澈见底,他们用河水捏坯制陶,为成功制成一个漂亮的陶罐而翩翩起舞……当水有了历史,水更加生动,也更加厚重,它奔流于岁月阡陌,见证地域变迁、滋养文明生长。
      漫步穿过一片芦苇荡,这里有一个好听的名字:芦荻湾。芦苇茫茫,水巷纵横,那摇曳的芦苇,恰似《诗经》中的“蒹葭苍苍,白露为霜”在这一刻的具象。坐在栏杆上小憩,我仿佛听到铜铃悦耳,眼前出现一个僧人,他迈着坚定而有力的步伐,来到小河边,先将身后的经笈轻轻放在地上,然后蹲下身捧起河水净面,水花轻起,夕阳如火,沸腾了水面。这是何人?东晋高僧法显,此时的他刚刚从襄垣启程前往长安,后来他踏上西行取经之路,早玄奘两百多年穿越荒漠,历经磨难,带回经卷译著,架起中外文化交流的桥梁,这也成为长治走向世界的最早印记。
      冬日的漳泽湖,就像是金色的诗行,湖水变得格外清澈,水下的沉水植物清晰可见,枝叶间穿梭的小鱼,像在绿色的森林里捉迷藏。来到芦荻湾东侧,眼前二十四座桥梁和栈道将堤岛相连,形成以桥为纽带的风景线,每座桥造型都精巧别致、风格殊异,名字更是各具寓意。站在桥上远望,亭台楼阁错落有致,烟波浩渺、碧水荡漾,不是江南,胜似江南。站在荷风桥上,我手扶栏杆,放眼远望,仿佛看到开阔的草地上正走来一人,只见他一手提着鎏金熟铜锏,在阳光下闪耀着光芒;一手牵着他的黄骠马,大步流星来河边饮马。这是何人?隋朝英雄秦琼,当时他正在济南府当差,受命来潞州办事,后因盘缠耗尽,不得不忍痛卖掉黄骠马,“秦琼卖马”的侠义故事被编成戏曲,至今仍然在舞台上广为传唱。
      走下桥,穿过一片松软的草地,我仿佛听到有孩子的说话声。时间已经来到后晋末年,一个名叫李处耘的孩子正跟随兄长从河边走过,离开潞州赶往京城。之后,李处耘以卓越的军功奠定北宋基业。其子李继隆驰骋疆场,战死在抗辽前线;其女明德皇后,以贤德辅佐君王,成为史册中的一抹亮色。
      有人说,行走在漳泽湖湿地,会被眼前的美景所吸引,而我,更喜欢这方水土的人文。千年的风景或许会在岁月中改变,但厚重的人文就如尘封在泥土下的赤金,只要随手翻出,阳光下依然璀璨。
      曾经在静夜,我跑步穿过漳泽湖,明月高悬,湖面就如镀着一层银,波光粼粼,芦苇的影子映在水里,随着涟漪轻轻晃动。偶尔有夜鸟的叫声从远处传来,短促却清亮,走在栈道上,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还有风吹过芦苇的“沙沙”声。远处城市的灯光隐约可见,这片静谧显得更纯粹、更宁静。
      北宋文学大家苏东坡的一句“上党从来天下脊”,对长治有了精准的定位。东汉学者刘熙在其所著《释名》中说:“党,所也。在山上其所最高,故曰上党也。”《荀子》称其为“上地”;《潞安府志》有记载:“潞以水名,其称上党,谓居太行之巅,地形最高,与天为党也。”漳泽湖就在“天之脊”上,被誉为太行山上的“天池”。和众多大的河流相比,漳泽湖不算辽阔,却有着完整的生态;和众多湖泊相比,它不算张扬,却默默滋养着万物。在这里,每一只水鸟都是生态的信使,每一株芦苇都是自然的守护者,每一寸土地都写满了故事。
      每次安静地走过湖畔,我就在想,我或者我们,不过是这片湿地的过客、是自然的孩子,最终都会成为历史、成为泥土,唯有心怀敬畏、温柔守护,才能让这汪碧绿在土地上持久绽放。

    郭震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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