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版:副刊

永不消逝的微笑

  眼前的这张照片是我抓拍的,是父亲在杂货铺里日常的身影。那时的父亲已经60多岁了,灿烂的笑容中,丝毫看不出岁月的惆怅。
  其实,那时的他已经没有必要那么辛苦了,五个儿子都上了班,就只有我还上学。可父亲还是闲不住,“我不是撂不下这块二八毛的事,摆了这些年小摊摊,城里的、村里的,那么多熟人,摊子撤了,他们到哪里喝水去?再说,还是在这里见面心里宽敞嘛。”说这话时,他笑一笑,全家都懂了。
  父亲是从河北的成安县七拐八拐地被“卖”到霍州的,七八个兄弟中他行四,大多被“吃料子(大烟)”的父母分散到各地。父亲那时六七岁,只有些隐隐约约的记忆。他所在的家连半亩地都没有,他的“事业”只能从沿街小买卖做起。
  我对父亲最初的记忆始于20世纪60年代,那时他是霍县(现霍州市)百货公司底下文具店的售货员。因为摆过地摊,“公私合营”时父亲糊里糊涂成了“私方人员”,不时就被叫去住“学习班”。有一次父亲去了有半个月,回来后瘦了一圈,我止不住泪流满面,可父亲却淡淡一笑,“娃哟,能落个清白就知足了!”
  后来,父亲到了霍州矿务局圣佛矿的综合商店,每个月步行七八里回一次家。再后来父亲有了一辆好几手的自行车,便经常带着我去矿上的澡堂洗澡;逢矿上改善伙食,他还用节省下的饭票让我吃食堂的酥油饼。矿上的叔叔阿姨们见了他,都“安师傅,安师傅”叫得亲切。
  父亲退休后,在家坐不住,看过门房,还到城里的电影院当过检票员。改革开放后,父亲用临街的一间偏房开了个杂货铺,手工农具、针头线脑、种子……一应俱全。第二年,父亲就谢绝了成家的和上班的哥哥们给家里交的钱,“有那份心就行了,不需要你们补贴了。”
  我是家里的老小,一家人便变着法经常“补贴”我。从父母到兄长,家庭的温暖一直包围着我。
  1983年我大学毕业,上了班,拿了工资,成了家。67岁的父亲精神明显一天不如一天了,先是关了店,后来也不多出门了。他曾说过,“想去北京皇帝住过的金銮殿看看。”可我几次动员,他却迟迟不肯起身。母亲说,他是怕你乱花钱。
  直到1990年的夏天,父亲才被我强行“绑架”上了火车,坐的是当时比较难买的卧铺。睡在卧铺上,父亲摸摸枕头,摸摸床单,夜里11点了还不肯睡觉。
  到了北京,我们去了故宫、天安门、颐和园和长城……在天坛公园的三音石上,父亲一直使劲拍手,听到回声后,竟兴奋得像小孩子一样蹦高高。这时,他看见几个小孩子玩一款玩具——能栽跟斗的小猴子,便追着人家打听,执意要给我儿子也买一个。我说,太远了,别折腾了。父亲执意不肯,绕了几条街买到手,在天安门前拍照时都舍不得放下。
  在北京玩了一周,父亲高兴了一路。唯一一次没有微笑,是因为在前门全聚德烤鸭店结账时,不小心让他听见了数额,“早知这么贵,咱就不吃了。”见我不开心,立马又笑了,“这么大了还不经逗,我是怕你大手大脚的,以后不会过日子。”
  返程的车上,父亲比来时放松了许多。一路上谈笑风生,说现在这社会真好。车入霍州境内,他望着窗外,少有的思绪万千,“我是外乡人,全靠霍州人帮衬,咱们啥时候都要记住霍州人的好呀!”
  我返回太原后,突然发现包里多了一块小手绢,打开一看是一沓潮湿的钱,原来是父亲悄悄塞进去的,眼眶顿时潮湿了——父亲呀,父亲!
  八年后的夏天,父亲突然在老院里摔了一跤,竟再也没有起来。父亲去世后,经常给他剃头的跛子叔闻讯赶来,“我要给老汉剃得干干净净地上路。”我们怎么塞钱,他都坚决不要,“我欠老汉的多下了,看我不容易,每次都不让我找零钱。”安葬的那一刻,一位自称叫骆驼的人带着儿子出现在墓穴前,父子俩抡起铁锹就没停过,“困难时,安师傅给娃交过几年学费,我听到后就赶紧从圣佛跑来了”……那几天,类似的点点滴滴时而出现,父亲鲜为家人所知的一些事我们才知道。
  一晃27年了,怀念和伤感时隐时现,但总有父亲的微笑在眼前,那永不消逝的微笑,一直指引着我乐观向善、向上向前。

安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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