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版:副刊

少年担当

  初冬的阳光漫过小村的西山头时,我攥着那把有我半身高的木耙往村外走。
  村里的炊烟总比日头落得早,家家户户的烟囱飘出柴火焦香与饭菜暖意。可我家烟囱常是冷的,母亲坐在炕沿上,咳嗽声一声接一声。父亲在外地工作,一星期才能回来住一天,瘦弱的母亲只能望着空柴房叹气。刚上一年级的我,已经明白那些散落在庄稼地、树林边的枯枝败叶,是家里急需的。
  木耙是隔壁大伯帮忙做的,木柄光滑笔直,六根铁丝弯成的耙齿尖尖的。母亲递过耙时,反复摩挲我的胳膊:“慢着点,别累着。”我挺起小胸脯把耙扛上肩,说:“妈,我能行。”
  每天放学后,先去村西玉米地。秋收后的玉米茬戳在地里,我弯腰按耙齿入地,顺田垄一拉,枯黄的玉米叶、野草便被搂成小堆。木耙常被玉米茬卡住,我憋红了脸往后拽,手指磨出红印,疼得咧嘴。可一想到母亲等着柴生火做饭,又咬牙继续。
  玉米地的活儿干完,天已擦黑,再扛耙往村后树林走。落叶铺得厚厚的,踩上去“沙沙”响,像踩在棉絮上。松针、杨树叶混着腐殖土气息,我抡起木耙一插一搂,树叶涌到脚边。偶尔有老鼠蹿过,吓得一哆嗦。林间风凉,我裹紧衣服加快速度。
  搂够一筐柴,用麻绳捆紧竹筐背在背上。竹筐比我还高,压得我弓腰晃悠,筐缝里钻出的枯草时不时刮得脸生疼。脚下一滑摔在地上,筐里的草木树叶散了,我爬起来拍掉泥土,重新捆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掉。
  有一次在树林里搂柴,突然下起小雨。树叶湿漉漉变沉,我赶紧背筐往家跑。雨水淋湿衣服,冷得直发抖,可土路泥泞让我好几次差点滑倒。回到家,母亲拉我到炕边擦头发,脱下湿衣服换她的旧棉袄,棉袄又大又肥像裹了被子。母亲边烤火边抹泪:“都怪妈没用。”我依偎在她怀里:“妈,我不累。”
  日子久了,肩膀渐渐有了力气,木耙也被磨得油光发亮。每天背回的柴越来越多,柴房堆满了,母亲的咳嗽声也少了。父亲放假回来,摸着我肩膀上的茧子哽咽:“娃,苦了你了。”那晚,父亲用我搂的柴炖了土豆和猪肉,香味飘满院子,我们一家人吃得格外香。
  冬天雪花纷飞,我仍坚持搂柴。一次在树林发现被风吹倒的小枯树,我用石头砸成小段搂进柴筐,那天背回的柴特别多,母亲惊喜地夸我能干。灶火旺旺的,母亲在炕边缝衣服,我趴在一旁写作业,昏黄灯光里满是温馨。
  春天来了,我搂的是树上掉落的枯枝,母亲说干树枝火力旺。后来上了中学去公社读书,不能每天搂柴了,临走时看着那把木耙,我对母亲说:“放假回来还帮你搂柴。”
  如今在城里安了家,用上了天然气,却总想起小时候搂柴的日子。去年回老家,去了玉米地和树林,捡了几片落叶揣在口袋,仿佛又看见那个背着柴捆的小小身影,在夕阳下慢慢走回家。
  母亲老了,身体依旧瘦弱却精神了许多。她看见我口袋里的落叶笑了:“还记得搂柴的事?”我握着她皱巴巴的手,道:“妈,那是我学会坚强和担当的日子,是我最珍贵的回忆。”夕阳下,村口炊烟再起,那些日子早已成了生命中最温暖的底色。

白建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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